再醒來之時,屋內昏昏暗暗,沈容儀撩開帳幔,透過窗欞瞧見暮色沉沉。
今日從宮中歸家,繃了半個月的弦總算是能松一松,從正廳回來,母親心疼她,用了午膳后便讓她先歇息。
這一閉眼,便到了夜間。
沈容儀輕聲喚了一句侍女的名諱。
臨月在外室聽見動靜,忙抬腳走進,點上蠟燭。
沈容儀坐在床邊,順手便穿上了繡鞋:“母親呢?”
臨月邊服侍沈容儀穿衣邊答:“小主不日便要進宮,夫人正為小主準備進宮的箱籠。”
系上腰封,衣容整齊,沈容儀正要吩咐臨月去請沈母,外室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沈母領著徐嬤嬤走進內室,眼角邊笑出細紋:“容兒。”
沈容儀依賴的撲進沈母懷里,親昵的蹭了蹭。
沈母最是喜歡女兒同她親近,滿眼慈愛的摸了摸女兒的烏發。
靜靜的抱了片刻,沈容儀便松開了人,挨著沈母坐在了軟塌上她靠在沈母肩上,心中滿是不舍。
不過兩日,她便要進宮,后宮嬪妃,唯有正三品以上且母家有誥命在身,方能在逢年過節見上一面。
她是新妃,位分定是不高,母親又無誥命,日后怕是再不能見。
這般想著,沈容儀又撲進的沈母懷中,眸中泛起了淚花。
沈母一想到女兒將要進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眼角溢出濕潤,她滿是自責。
都是她無用,拖累了她的容兒。
母女倆雙雙沉默半晌,沈容儀從沈母懷中起身,替沈母擦去眼淚。
她在家中的時日不多了,有些事還得盡早安排好。
沈容儀正色問:“管家鑰匙可送來了?”
“你剛歇下,便已送過來了。”
沈容儀仔細叮囑:“女兒今日幫您把這中饋拿了回來,母親您定要將這中饋牢牢的抓在手里。”
“這些年來,中饋被柳氏管著,府中上下皆是向著她的,但這些都不緊,有道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明日父親把兩萬兩送來,我留一萬兩給母親,母親手中攥著銀子,軟的不行就來硬的,若有些個刁仆在背后使絆子,直接打了板子發賣出去,殺雞儆猴,讓他們知曉,誰是沈家的當家主母。”
“容兒說的這些,母親可聽明白了?”
沈母聞言點點頭:“母親知曉,但這銀子就罷了,你一人進宮,多些銀子傍身,母親才放心。”
沈容儀搖搖頭,面上云淡風輕:“母親,你女兒你還不知道嗎?我自有章程,你不必擔心,只有您在府中過的好,女兒在宮里才安心。”
話落,沈容儀目光一轉,看向沈母身邊的徐嬤嬤,自己母親太過心軟,實在立不起來,這性子是一時半會掰不回來了,幸得身邊還有一位能時時刻刻在身邊提點的人。
沈容儀鄭重道:“徐嬤嬤,此后還需您多費心。”
徐嬤嬤:“小主放心,老奴會護好夫人的。”
——
翌日巳時一刻,沈家正廳。
春日的風捎帶著點點寒氣,穿過沈府重重院落,在正廳前打了個旋兒,沈府上下卻絲毫未覺寒氣,人人面上都透著喜氣,連腳步都比平日輕快三分。
正廳內,沈容儀著一身淡青繡蘭襦裙,靜靜立在廳下,日光照進來,恰好籠住她半邊身子,勾勒出柔美的輪廓。
“圣旨到——”
一聲尖細的通報聲由遠及近傳來,沈府上下頓時跪了一地。
來人是御前副總管劉德常:“陛下宣諭:鴻臚寺少卿之女沈氏容儀,淑德含章,柔嘉維則,性秉溫良,姿容雅靜。今特冊封為從六品美人,賜居景陽宮東配殿,欽此。”
沈家上下俯身:“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容儀接過圣旨,劉德常親自上前虛扶一把,臉上堆起笑意,“美人請起,咱家在這恭喜美人了。”
說罷,他低聲道:“美人的品階乃是新妃中的第二位,第一位是成國公府的端和縣主,封了正四品容華。”
旁人還不知新妃位分,但劉德常這個服侍在承平帝身邊的人清清楚楚,這位沈美人,可是比好幾位貴女高了一個品階。
昨日殿選,他不在陛下身邊伺候,也不知當時是何等場景。
但瞧著沈美人這不輸淑妃娘娘的傾城容色,許是有大造化的。
既是如此,他不吝嗇賣這沈美人一個好,左右這位分,進了宮一打聽便知。
“多謝公公。”沈容儀心下有些意外,她的家世在新妃中,委實不占優勢,原想著只要能是個不高不低的位分便可,等入了宮再做打算。
不想,竟是第二。
沈容儀按下心中波瀾,唇邊勾著恰到好處的淺笑。
劉德常:“還請小主準備準備,半個時辰后便會有轎子來接小主入宮。”
這么早?
按照往常慣例,是明日才進宮的。
劉德常的話不會有假,沈容儀笑著應了。
沈家眾人起身,沈父忙不迭起身招呼:“劉公公辛苦,快請上座。來人,上茶。”
劉德常擺擺手:“大人客氣,茶就不必了,咱家還有幾家未去,先行告辭。”
話雖如此,腳步卻沒動。
沈父何等精明,立刻遞上一個荷包:“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請公公笑納。”
劉德常拈了拈分量,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沈大人太客氣了。沈美人天人之姿,必得圣心,將來沈府榮耀還在后頭呢。”
這話說到了沈父心坎里,連道:“承公公吉言,承公公吉言!”
待送走劉公公,沈父轉身看著女兒,眼中滿是得意,他揮了揮手,接過小廝手中的匣子,遞給沈容儀:“這里是兩萬兩。”
昨日應下這兩萬兩,沈父難受的一晚上沒閉眼,今日知曉位分,這兩萬兩給的舒心許多。
沈老夫人也難得揚著笑臉說了些好話。
沈父:“依小主的位分,可帶兩名侍女進宮,小主身邊只有臨月一人,終是不妥,何不在沈家選一人帶進宮?”
沈容儀:“不必。”
沈家其他侍女,還不知心是向著誰的,她用著,也不放心。
被毫不留情的拒絕,沈父面上掛不住,不再多言。
沈容儀扶著沈母回了正院。
她將匣子內的銀票一分為二,一半給母親,一半放進她要帶入宮的箱籠中。
沈母仔細端詳女兒,淚流滿面:“我的兒,你入宮后定要萬事小心,母親不求榮華富貴,你保全自身最要緊。”
“女兒知道。”沈容儀輕聲說,“母親也要保重,女兒入宮后,定會想辦法照應母親。”
母女二人又說了許久的話,直到侍女來催,說宮中接人的轎子快到了。
沈母擦凈了眼淚,同女兒出了正院。
沈府門前,一頂青色小轎靜靜等候。
沈容儀最后看了一眼母親,轉身上轎。
——
行至西華門,小轎停下。
宮中只有正三品以上方能乘坐轎輦,沈容儀只能走進宮。
自西華門入,穿過重重宮墻,莫約過了半個時辰,引路內侍方才停下。
“沈美人,景陽宮到了。”內侍恭敬的聲音。
沈容儀抬眼望去,‘景陽宮’三個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朱紅宮門半開,她抬腳走近。
引路內侍躬身道:“美人請,您的住處是東配殿,景陽宮主位沒有主位娘娘,只有您一位小主。”
沈容儀使了眼神給臨月,臨月會意從袖中拿出荷包遞給引路內侍。
引路內侍打個千退下:“多謝小主。”
東配殿門前,已候著六名宮女、四名內侍,見她進來,齊刷刷跪倒:“奴婢/奴才恭迎沈美人。”
“都起來吧。”沈容儀聲音平和,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眾人起身垂手而立,有膽大的,悄悄的抬眼瞧了,瞥見那一抹絕色,呆傻似的愣了幾秒,漲紅了臉,又連忙低頭。
沈容儀邁步走進,殿內整潔清幽,擺件素雅,殿前植有幾株海棠和芍藥,正值花期,香氣馥郁。
沈容儀坐在外殿主位上,宮女內侍站成兩排,一一報了姓名來歷。
沈容儀仔細聽著,目光落在最先說話的宮女身上:“秋蓮,從今日起,你便和臨月一樣,是我身邊的一等宮女。”
美人身邊有兩位一等宮女,兩位二等宮女,三位三等宮女。
小主自宮外來,能帶兩名侍女進宮,這兩名侍女與小主有自小的情誼,身契皆是捏在小主手中,自然是比她們這些殿中省分來的要更的信任些。
原想著能坐上小主身邊二等宮女位置,便是開了個好頭,不想小主只帶了一位宮女進宮,空出了一位一等宮女,被她撿了漏。
名叫秋蓮的宮女面露驚訝,反應過來后轉為欣喜:“奴婢多謝小主恩典 。”
沈容儀點點頭,又將二等宮女和三等宮女的位置分了,再道:“從今往后,你們便是我東配殿的人了。我初入宮中,許多規矩不懂,還要仰仗各位提點。我只有一句話,忠心辦事的,我自不會虧待,但若有人心生二意,做出背主之事,也莫怪我無情。”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齊聲應道:“奴婢/奴才不敢,定當盡心竭力服侍美人。”
身邊人忠心與否,一時半會瞧不出來,沈容儀也不著急,她偏了偏頭,臨月會意開口:“今日小主初入宮中,實乃喜事,故而做主,每人賞三兩銀子,叫大家都沾沾喜氣。”
美人身邊的一等宮女,月例銀子才二兩,普通宮女只有一兩,小主一來便賞了三兩,殿中的人臉上頓時掛滿了笑。
眾人再次跪下,聲音洪亮:“奴婢/奴才謝美人賞賜。”
沈容儀:“都退下吧,臨月和秋蓮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