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進了內殿,臨月便著急道:“今日小主去請安之時,奴婢想著將內殿打掃一番,就拿了木盆去打水,不想進來之時從瞧見在白茶那丫頭舉止怪異的在外殿徘徊,時不時的往內殿瞧。”
臨月口中的白茶是沈容儀身邊的二等宮女,是這次升位分,殿中省補來的,平日在外殿伺候著。
“奴婢躲在廊下靜靜的瞧了一會,卻見她只是坐了一會外殿的椅子就出來。”
雖是沒做什么出格的事,但臨月瞧著覺著奇怪。
旁人偷懶都是往外殿瞧,自己為自己放風,她倒好,看無人的內殿。
定是有鬼。
明白臨月的意思,沈容儀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你做的很好。”
臨月欣喜極了,聲音都透著歡快:“那小主可要記我一功。”
沈容儀笑著哄她:“放心,我記著呢,等此事了結,我多多的放你幾日假,讓你好好的休息幾日。”
臨月重重點頭。
秋蓮望著這一幕,心中不禁的涌出些羨慕。
主子身邊的大宮女,多是心腹,可也難做到像小主和臨月這般。
她低了低頭,她不盼著能同臨月一樣得小主信任,只要有半數她便滿足了。
這廂,沈容儀應允完了臨月,她微微偏頭看向秋蓮,談起正事:“你可知道白茶從前在哪里當值?”
秋蓮急忙回神,略略一想后答:“她是尚服局的人,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小選入宮的。”
沈容儀點點頭,目光落在臨月和秋蓮二人身上。
臨月這次雖是抓到了別宮的暗樁,但畢竟方隨她入宮,做事帶了股稚氣,不如秋蓮老練。
再者,秋蓮是陛下的人,由她發現,將來鬧開更好辦些。
沈容儀收回目光,不再猶豫,向秋蓮道:“這幾日,你盯著她,明日請安還是臨月同我去,秋蓮你給她漏個機會,瞧瞧她想做什么。”
最好是能將她抓個現行。
秋蓮應下,臨月不解,這事明明是她先發現的,為何不交給她做?
臨月沒有絲毫猶豫拉住沈容儀的胳膊:“小主,要不明日還是臨月留下吧,臨月定幫您辦的漂漂亮亮的。”
沈容儀伸出手點了點臨月的腦袋,隨口找了個由頭:“你往日都是隨我去請安的,今日不去是因太后,明日不去,白茶怕是會生疑心。”
這個解釋不能說服臨月,但她見小主心意已決,也不再多言。
小主做事自有小主的用心。
失落不過一瞬,臨月又揚起笑,給沈容儀倒茶:“這是奴婢特意留的涼茶,小主喝了解解熱。”
見此,秋蓮也道,“奴婢去瞧瞧她們水備的如何了。”
壽康宮內殿,待只剩太后和兩位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嬤嬤,韋如玉再也忍不住了,眼眶一紅,眼淚不受控制的滾出,一顆一顆砸在衣襟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因著上次太后的不耐還在眼前,她也不敢放聲哭,只是掩面輕泣。
太后被她這小心翼翼模樣弄的心中一軟,到底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又是侄女,滿宮之中唯一與她血脈相連的人。
她嘆了口氣,松口:“哀家知道你受了委屈。”
太后開口,韋如玉哭聲一滯,期待的抬眼,等了片刻,終于等來了她想要的那句話。
“莫哭了,哀家親自走一趟御前。”
韋如玉臉上頓時揚起笑容:“玉兒多謝姑母。”
她起身走近,坐在太后身旁,像小時候一般晃著她的胳膊,撒嬌似的道:“玉兒就知道姑母對玉兒最好了。”
太后無奈笑笑,點著她對魏嬤嬤道:“你瞧瞧她,哪有半點嬪妃的樣子。”
瞧著侄女還是一副未出閣時的做派,太后心中不免升起擔心,怕自己厚著臉皮將陛下送去了長樂宮,結果侄女最后弄砸了一切,她推開人,臉一下便冷了下來,嚴肅的叮囑:“你啊,在陛下面前,性子可要軟和些,切莫不能像對著外人那般嬌縱。”
陛下是皇子龍孫,全天下最尊貴的人,從來都只有旁人哄著他,萬沒有他哄著別人的情形。
韋如玉被太后的突然變臉弄的一愣,聽了她的話,不由的小聲反駁:“姑母,您還不知道我對表哥的心意嗎?只要他能來長樂宮,我高興還不來不及,哪里會同他耍脾氣。”
太后想了想,不再叮囑,只道:“哀家用了午膳便去紫宸宮,你回去等消息罷。”
午后,裴珩今日得閑小兩刻鐘,剛醒來,劉海就進來通報,太后到了。
裴珩眼中掠過一道明晃晃的厭煩,沉聲:“請太后進來。”
太后從正門入,承平帝行禮:“兒臣給母后請安。”
太后去扶他,笑呵呵的道:“這些虛禮陛下以后不必做了。”
裴珩扯出一抹譏諷的笑,很是敷衍:“兒臣知曉。”
太后坐定,接過宮女奉來的熱茶,慢悠悠的輕呷一口,再仔細打量皇帝,過了片刻,她道:“前一陣瑞王那混賬闖下的禍亂讓你費神了,瞧著你清減了許多,哀家親自下廚做了幾個小菜給你補補。”
話落,魏嬤嬤上前一步,將拎著的食盒放置案上,再將食盒打開,上下三層,共三道菜。
太后親自將菜端出,放置裴珩眼前。
“雨前翠玉灼、鮮炒羊肉、酸筍雞羹,都是你素日里愛吃的。”
裴珩看了一眼那三道菜,語氣微松:“勞母后掛心。”
見著裴珩有所觸動,太后稍稍定了定心,笑著問:“皇兒可要現在用?”
宮中最好的廚子都在紫宸宮,裴珩沒什么想吃的**,一口回絕:“朕稍后用。”
太后說好,借著關心裴珩的身子多說兩句。
裴珩不耐聽這翻來覆去的無趣生硬的話,直言:“今日的折子兒臣還沒批完,母后若有事便直言罷。”
太后一噎,雖是有些尷尬,但到底在后宮沉浸多年,什么樣的風浪沒見過,她很快揚起笑,“今日請安,玉兒留了一會,聽說哀家要來看你,托哀家帶來了她新制的茉莉香片。”
說著,魏嬤嬤再奉上錦盒。
裴珩抬眼掃過,語氣依舊平淡:“韋容華有心了。”
太后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玉兒這孩子,打小就喜歡你,當年你在上書房讀書,她就在屋外陪著,等你出來了,一同到坤寧宮用膳,知曉你應允她進宮,高興了好幾晚都睡不著覺,這孩子對你一片赤誠。”
裴珩點點頭,在太后期許的目光下道:“朕會善待她。”
太后:“……”
她被裴珩這油鹽不進的模樣氣的心梗,臉上的不悅再也掩飾不住。
“陛下,是你親自允玉兒進宮的,這樣一直不侍寢終究是不成體統,宮中那些人一人一句閑話,都能將她逼死了,再怎么說,她也算是你的表妹,叫你一聲表哥,你忍心嗎?”
裴珩還真忍心。
因著閑言碎語就要去死,既這般不看重自己的命,不如早早死了的好。
裴珩沉默,太后頓時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太后氣狠了,臉色漲紅,她捂著胸口急促的呼吸,緩了好久才平復下來,厲聲道:“陛下好大的派頭,您這是要寒了她的心,還是要寒了哀家的心?”
殿內的氣氛瞬間凝滯,劉海震驚的將臉垂下來。
這天底下,沒人能威脅陛下。
魏嬤嬤也暗道不好,太后這話說的極重,將后路都堵上了大半。
陛下若是不應,那太后的臉面真真要丟光了,且以后再想讓陛下應旁的事,便更難了。
太后也察覺到自己話說重了,但話已說出口了,再不能收回來,她只能沉著臉逼著皇帝。
好在,裴珩沉默片刻,眼底終于有了一絲波瀾:“母后言重了,朕改日就去長樂宮。”
太后見他松口,心中懸著的心也放下:“既如此,皇帝政務繁忙,哀家就回宮了。”
裴珩沒起身,只道:“恭送母后。”
出了紫宸宮,太后臉色便冷了下來。
皇帝的無情真同先帝一模一樣。
到底,不是親生的,和她隔了一層。
殿中,裴珩起身往聽政殿去。
劉海小心跟在身后:“陛下,那菜和香片?”
前方傳來冷淡的聲音:“處置了。”
劉海垂頭屏氣,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