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起身,垂眸將微亂的衣襟攏好,腰帶系正,一轉眼,便對上一道幽怨的目光。
沈容儀眸中泛著委屈和羞赧,幽幽的道:“陛下這么長時間不見妾,一來便做這事,若是傳出去,妾是不用見人了。”
裴珩眼角狠狠一抽。
是誰勾的誰?
她這話簡直是胡攪蠻纏。
裴珩定定的望著她,一言不發。
殿內沉默了不知多久,就在沈容儀快要堅持不住的前一刻,裴珩倏然移開目光,像是妥協的,轉頭朝殿外,聲音已恢復一貫的冷沉:“打盆溫水來。”
片刻后,劉海垂眸端著銅盆與疊得整齊的素色錦帕進來,隱隱綽綽的瞧見里面的情形,后背沁出一層冷汗,心里把自己罵了千百遍。
方才他竟不知死活地再三通傳,險些撞破陛下的私事,這要是惹得龍顏大怒,掉腦袋都是輕的。
他連大氣都不敢喘,腳步都放得極輕,將銅盆放在案上,一眼也不敢多瞧的退回殿外。
裴珩親自從盆中撈起浸了溫水的錦帕,擰至半干,再執起沈容儀那只沾了狼狽的手,一點點拭去指腹與掌心的痕跡。
待手擦凈,裴珩將錦帕隨手丟回銅盆,淡淡問她:“滿意了?”
承平帝這副辨不出神情的模樣,瞧著甚是唬人,沈容儀按住有些發怵的心,反手在他掌心勾了勾,笑的眉眼彎了彎,啟唇吐字:“不滿意。”
裴珩眉眼間瞬間寡淡下來。
這是他第一次服侍人,她還不滿意?
裴珩瞇了瞇眼,將手抽回。
沈容儀眼疾手快死死的拉住他的手,借著他的力起身,抱住他的脖子,與他四目相對:“自第一次侍寢后,陛下再沒有召過妾,旁人還以為……”
裴珩冷冷覷她:“以為什么?”
沈容儀將腦袋靠在他的懷里,柔柔接話:“以為妾惹了陛下的厭煩。”
裴珩望著懷中的人,只覺那剛按下去的火氣又蹭蹭的往上冒。
他冷硬的推開人,命令她:“坐好。”
別動不動就勾他。
沈容儀被他推開,便不再說話,一雙眸子牢牢的望著他,仿若受了什么天大一般的委屈似的。
裴珩:“想要什么?”
沈容儀被這直白的話問的一懵。
裴珩步步緊逼:“寵愛?位分?”
還未等裴珩的下一句話,沈容儀的紅唇先湊到了眼前。
心知這是沈容儀拖延時間的法子,裴珩也沒有躲開。
品嘗著唇中滋味,裴珩慢慢的想。
她今年才十七,再聰明,猛然聽他那樣的追問,也該慌了神。
左右他選中了她,有些事,也該耐心些。
費些時間教她,也不無不可。
幾瞬后,沈容儀主動抽離,給他一個肯定的答案,雙眸一瞬不瞬的望著他,試探著問:“妾貪心,二者都想要,陛下愿意給嗎?”
口中的氣被裴珩奪了個干凈,她說起話來,模模糊糊的,帶著一股纏綿的味道,落在裴珩耳朵里,像是心虛一般。
這個答案,并不圓滑。
給了時間,卻沒有得到他想聽到的答案。
裴珩該一走了之的。
但虛張聲勢的模樣比她方才理直氣壯的樣子,可愛些。
裴珩撥開她不知何時又放上來的手,冷不丁的敲了一下她的腦袋:“在這兒等著,朕處理完政事便回來,你想要的,等到晚上再說。”
話落,他轉身離開,腳步聲漸遠,殿內只剩沈容儀一人。
望著那頎長的背影,沈容儀摸了摸被他敲的地方,倏然松了口氣。
陛下的問題,她著實沒有料到。
他既想抬她與那幾位打擂臺,這位分和寵愛自然是不會少的。
原只用他們兩人心知肚明便可,偏偏被這樣直白的挑到了明面上。
叫她一時間想不出個令他中意的答案。
但瞧著,這回答,是勉強過了。
不多時,秋蓮和臨月輕手輕腳地進來,抬眼瞧見自家主子云鬢微松、雙頰緋紅如霞,眼眸水潤瀲滟的模樣,再聯想到方才隱約的動靜,頓時也明白了幾分,臨月臉頰不由得也跟著飛上兩朵紅云,秋蓮上前,裝作無事發生一般的將銅盆端下去。
沈容儀撫了撫散落的發髻,臉上云霞瞬間淡去,眼中一片平和,她起身,云淡風輕的往屏風后走,并吩咐:“服侍我更衣。”
臨月懵了,呆呆的望著自家小主。
短短幾息,小主前后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
她跟在沈容儀身后,半晌后意識到,小主方才那模樣是裝出來的。
裝出來給秋蓮瞧的。
沈容儀換上宮裝,坐在繡墩上,臨月為她卸去釵環,重新裝扮。
臨月從方才的事回神,便為沈容儀挽發邊擔憂的道:“齊美人今日被這般下了顏面,怕是要記恨上小主了。”
沈容儀抬眸,望著鏡中的自己,肯定的道:“沒有今日這一遭,她也會記恨上我。”
她于得寵勢在必得,在這宮中,只要是有些野心的人,就都是她的敵人。
臨月還想再說些什么,但余光瞥見秋蓮進了內殿,便忽然噤聲。
沈容儀想起方才回宮之時只瞧見小夏子一個內侍,問:“那些內侍呢?”
秋蓮:“陛下進宮之時,恰好瞧見那些內侍正在偷奸耍滑,便罰了他們,方才劉公公離開之時留了話,說是小主身邊的宮人明日便會讓殿中省補上。”
沈容儀抓到重點:“陛下一入宮是來的景陽宮?”
秋蓮不卑不亢的答:“是,陛下聽了小主和宋小主去了御花園才起身離開。”
前腳她支開了秋蓮,后腳陛下便來了景陽宮,還發落了一眾宮人。
她刻意說的那些話,想是一字不落的已傳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這秋蓮若是用的好,能幫她許多忙。
沈容儀點點頭,示意自己已知曉了。
身后,臨月為沈容儀已挽好回心髻,正要帶上珠釵。
沈容儀似是閑談的問道:“昨日去御花園中遇見了俞婉儀,你可知這俞婉儀為何這般落魄?”
明明位居從四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卻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都拿不出來。
秋蓮想了想后道:“奴婢從前在宮中于從前潛邸之時的事本是不大清楚的,但這俞婉儀的運道……”
秋蓮想了想,實是想不出個準確的詞,要說好這運道絕對是獨一份,可偏偏所有的好運道最后卻毀了俞婉儀。
秋蓮緩緩的道:“俞婉儀和與姜嬪、萬嬪同時進府的,在潛邸恩寵平平,卻是最先有孕的,但不過這胎還未滿四個月便小產了。但還未隔半年,俞婉儀便又有孕了,還生了下來,是當時陛下的長子,太后娘娘見了一面,想要養在宮中,那時的俞婉儀得意極了,對上清妃娘娘都敢挺直腰桿說上兩句,可那孩子還未等的及抱進宮,便夭折了。一年后,俞婉儀再度有孕,這胎是早產,孩子沒保住,俞婉儀更因是壞了身子。”
“消息傳進宮中,太后娘娘親口說了一句俞婉儀是個沒福氣的,至此,俞婉儀便失了所有恩寵,萬嬪和姜嬪主子一年也有幾次恩寵,唯獨這俞婉儀,從失了孩子后,陛下再沒有去過她宮中。”
這些事,在宮中不算什么秘密,但凡是在宮中多待上幾年的宮人都知曉。
俞婉儀這等情形,是徹底惹了陛下和太后的厭棄,從前又和清妃有過齟齬,宮中人最會察言觀色,無需主子娘娘吩咐,俞婉儀的日子,就不會好過。
難怪,潛邸出來的老人,卻將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是被逼的無路可走了。
秋蓮一事,她承了俞婉儀的情,若她后面走的順遂,也會幫扶她一把。
——
聽政殿中,韋向峪走之時方未時五刻,時候尚早,裴珩便將今日剩下的折子批了。
日光漸暗,裴珩放下朱筆,疲憊的按了按眉心,看了眼窗欞外的天色:“什么時辰了?”
劉海麻溜的添茶答:“申時末了。”
裴珩目光落回密密麻麻的奏折上,指節隨意的落在御案上,腦中想起了沈容儀的聲音。
很貪婪的回答。
裴珩厭惡貪心之人,但對這個答案卻升不起反感。
這是她的本事。
至少,宮中上下,旁人都沒有這本事。
她想要,他恰好愿意給,這就成了。
裴珩行事慣來不喜刨根究底,既知曉了心底的想法后,他就起身,吩咐:“備轎,去景陽宮。”
景陽宮外,沈容儀立于宮外,遠遠的便瞧見了明黃色的轎輦,見裴珩下轎,她屈膝行禮:“妾恭迎陛下。”
她換了一身淡紫色宮裝,頭上倒是只有寥寥釵環,在她身上非但不奇怪,更顯獨特。
“起來吧。”裴珩伸手扶她,觸手一片溫軟。
二人一同走進殿內,宮燈已經點上,將殿內照得溫暖明亮。
“陛下可用過膳了?”
裴珩:“還未。”
沈容儀偏頭示意臨月秋蓮上膳。
托承平帝的福,今日的晚膳上的極快,菜色豐富,是她美人這個位分從未曾見過的。
沈容儀一個不重口欲的人,都跟著用了許多。
沈容儀用的香,連帶著一旁的裴珩也多用了些。
原因無他,只是好奇這菜有這般好吃嗎?引的她夾了一次又一次。
用了七八分飽,沈容儀意猶未盡的放下了木箸。
殿外傳來一陣喧鬧,隱隱約約能聽見清妃二字,不過片刻,劉德常走入殿中,躬身稟報:“稟陛下,清妃娘娘的身邊的大宮女夏汀在殿外,說是清妃娘娘身子不適,想請陛下過去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