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深夜。
溫馨的公寓里,落地燈暖黃的光懶懶地灑滿整個客廳,映照在沙發上半躺著的女孩身上。
正前方的投影幕布定格在某個電影畫面,茶幾上擺放著一疊資料和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旁邊開著外放的手機里傳來一陣帶笑的女聲:
“蘇柒同學,那天忘了問你,和全世界為敵是一種什么感受?”
隨即有另一道干凈利落的女聲響起:“想知道很簡單,趙曼曼你現在發條支持柒柒的微博,立刻就懂了。”
“哈哈哈,我可不敢,她可太牛了,我那天都怕我們出不了賽場。白雨棲的粉絲簡直恨不得把她吃了!對了,你們看到熱搜了嗎,她們還懸賞六位數征集柒柒找陳榫安當槍手的證據,六位數啊,也太舍得下血本了吧。”
手機那頭虞遙的聲音多了些喘,應該是在跑步:“不下血本不行啊,兩個短片天天被掛在網上比較。最逗的是,每當白雨棲的粉絲把柒柒的短片貶得一文不值,就會有專業人士出來做分析,她們現在都不敢罵蘇柒的短片陰暗垃圾了,只能揪著槍手的事不放。”
“我現在都想快點跳到下一次半決賽了,到時候柒柒把新作品甩到那些人的臉上,用第一名的成績把他們臉都打腫。說什么節目組黑馬、全能王,最后投票卻跟刷票似的,到處拉人,還好意思說我們找槍手?!”
距離比賽結束已經兩天,每每想到那天的場景,趙曼曼都覺得心塞。
蘇柒居然真的沒拿到第一名,在作品明明更好的情況下。
在那一瞬間,她釋然了。不過是個試鏡機會,去了《無雙》劇組也未必能勝過唐棠,命運讓她錯過,自然有其道理。
往事不可追,她愿意和現在的蘇柒做朋友,這就夠了。
兩人嘀嘀咕咕地把網上各種風向都講給蘇柒聽,見她許久沒說話,趙曼曼好奇地問:“柒柒你不會還在看電影吧?”
“嗯。”
“看到哪一部了?”
“《邊南》。”
“嘶,那可是陳導第一次拿安南獎的作品,我記得里面那個被拐的小女孩,騙了我好多眼淚……不過,他們居然都說你的風格像陳導,我就覺得不太像。”
“嗯?”
“技巧那些我都不懂,什么反轉什么蒙太奇聽著就頭痛。我只是覺得陳導的電影總會有無數個驚心動魄的moment,讓人很難忘;但柒柒你不是,我看過你分析短片,你把它們當一個整體。”
不愧是有靈氣的演員,趙曼曼的直覺相當準確。
那天比賽后,相較于網上的各種謾罵,蘇柒反倒更在意那位“槍手”,尤其是賽后有人采訪評委組,問:五個小時的時間,真的夠將廢棄的片子剪成那種水準的新片嗎?
幾位導演意見一致。
“新人肯定不行。但若是陳榫安,別說五個小時,就是只用一半時間,也是足夠的。時間充裕的話,絕對能剪得比這個更好。”
蘇柒:???
因為不信,回到原主的公寓后,蘇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陳榫安的所有作品,熬夜觀看,整整看了兩天。
然后更憋屈了。
不得不承認,對方確實可能比她快。
但絕不是因為天賦差異或者剪輯技巧問題,而是因為這人對鏡頭的把控已臻化境。蘇柒上輩子雖然剪輯過許多作品,也曾獲獎,但因為身體原因不能親自參與電影拍攝,技巧有余,實踐不足。
給她三年,不,兩年,她一定超過他!
如果趙曼曼和虞遙在這里,就會發現每部電影蘇柒都會看三次,旁邊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鏡頭分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高三備考呢。
原本蘇柒還想用【影0】分析一下陳榫安的電影,但從比賽結束那天起,小道具頁面就一直顯示【更新中】。好在她也并不依靠道具進步,她差的是拍攝經驗,其實最好的辦法是在下次半決賽開始前,找個劇組學習一段時間。
可哪有那么合適的。
和趙曼曼聊了會兒陳榫安的電影,通話中,夜跑結束的虞遙再度出聲提醒:“還有周禾荷的事。”
“對對對,柒柒你真是神,周禾荷真的聯系我們了。她居然也晉級了,還是網播組第二,比虞遙都高兩名。”
虞遙是網播組的第四名,總排名第19。
周禾荷是網播組第二名,總排名第11。
至于蘇柒和趙曼曼,一個總排名第2,一個第6。
蘇柒一點都不意外,周禾荷當初想找她換組,就說明她對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備戰直播組的作品放在網播組,怎么也不會太差。
再加上她曝光蘇柒所帶來的熱度,哪怕有人說她陰險,但討厭蘇柒的人更多,這給周禾荷帶來的熱度不可謂不高。
“周禾荷現在以為我們鬧翻了,她自然會聯系你們。”
趙曼曼桀桀桀地笑起來:“你放心,我們知道怎么做,一定給她忽悠瘸。等下次比賽,也要送她驚喜大禮包!”
另一邊,虞遙翻了翻行程表:“還有兩周就是歌手組的比賽了,柒柒你準備好了嗎?”
蘇柒:……
原主當初為了和白雨棲競爭,把五項比賽全都報了名,如今蘇柒總積分不夠,若是都不參加,不等導演組半決賽開始,她就會因為總積分墊底而被淘汰。她至少得去混個參與分。
歌手組的比賽是在半個月后,她還要考慮一下該怎么比賽。
趙曼曼出主意:“明天出來吃火鍋吧!我們幫你想辦法,順便慶祝咱們‘臭皮匠’組合一起晉級,老虞請客,她可是剛入賬三十萬!”
蘇柒想了想:“明天不行,有事。”
“好吧,那后天好了。”
……
次日,城中村。
荒涼破敗的住宅樓緊密相連,五花八門的商鋪雜亂無章,當看到巷道盡頭的理發店時,蘇柒的鞋已經被污水浸濕了。她壓了壓帽子和口罩,走進一家相對干凈的奶茶店,要了杯檸檬水,坐在角落唯一的高腳塑料凳上,不動神色地觀察斜對面。
奶茶店斜對面就是理發店,從這個角度,她能清楚地看到對面,對面看她應該是背光的。
理發店的裝潢實在算不上好,門頭被左邊的早餐鋪擋了一半,油膩的污水順著溝壑流淌,遠遠看去,就知道氣味不好聞。本身位置就差,右邊的墻上還不知為何被潑了亂七八糟的油漆,有的新,有的舊,斑駁難看,牌匾也爛掉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掛在腐朽的門框上。
店面不過十余平方米,不一會兒就透過半邊玻璃看到了里面的人。
身材瘦削的男人正在擦洗著什么,低垂著頭,動作緩慢。
過了幾分鐘,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龐,二十多歲的年紀,面容也是清秀好看的,本該充滿活力,此時卻面無表情,蒼白的臉色更是透著股死氣。
等他走動時,眉頭會偶爾蹙起,一瘸一拐的左腳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緩慢挪移,竹竿一樣的脊背上能看到突起的骨節。
蘇柒剛看了一會兒,端來檸檬水的奶茶店老板娘就看出來了:“小姑娘認識小蘇?”
蘇柒壓低了聲音,多了幾分沙啞:“不認識,只是以前好像沒見過這理發店。”
“哦,那肯定啊,他們搬過來才幾個月,這家人都挺好的,但不知道為什么欠了債,每周都有人來鬧事,門頭都給砸得不成樣子了。不過你放心前天剛來鬧過,這兩天肯定不會再來,小蘇手藝不錯的,價格公道,人也挺好,就是不愛說話,你要是想剪頭發絕對可以去試試。”
蘇柒默默聽著,視線中,男人彎腰撿起一把被摔壞的剪刀,慢慢洗去上面的污漬,每一個動作都那么認真細致。
和原主記憶中的一樣,那是個連草稿紙都要妥帖整理、總是眼眸含笑的清雅少年。
原主的哥哥,蘇南。
蘇柒上輩子家境挺好,算大家族了,但因為體弱多病,屬于從小就被放棄培養的那一類。她住在醫院十幾年,見到家人的次數十個手指頭都數的過來,哪怕后來拿到了國際知名的導演獎,也只不過從家族邊緣人物變成了家族用來宣傳的符號。
對于親情,她只在影視劇里見過,可原主的記憶,卻讓這些具象化了。
原來親人之間不是只有冷冰冰的交易,不是只有不耐煩的探望,還能那般溫暖,那般包容。
原主曾經有這么好的家人,蘇柒是真不理解,她怎么狠得下心。
喝完檸檬水,蘇柒繞到理發店后門,路過時“不經意”地掃了眼垃圾簍。里面有大量沾著血跡的紗布,還有一些空藥瓶,蘇柒認識,那是緩解疼痛的藥物。
果然,蘇南的腿傷惡化了,怪不得只是移動幾米都會皺眉。
蘇柒從奶茶店換到了路口的咖啡店,又坐了大半天。
臨近傍晚,終于遠遠看見一對中年夫婦回到了發廊,姿態都有些佝僂,頭發俱是花白。一家三口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吃了飯,又將墻上的油漆污垢清理了一番,全程都沒什么交流,就像是一出無聲的默劇。
直到理發店關門,蘇柒才離開。
始終沒有露面,一來是蘇柒不知道怎么跟他們相處,她以前就沒有相關經驗;二來她并非真的原主,如果被發現異常又該怎么解釋呢?到了現在的地步,他們也未必想見她,畢竟原主才是造成他們苦難的罪魁禍首。
還有,以蘇柒現在的名聲,見面反而會給他們帶來麻煩。
但欠下的高利貸必須想辦法解決了,還有蘇南的醫藥費,他那條腿再不治療,恐怕就真的廢掉了。而原主,賺錢時只知揮霍,半點存款也無,家里的包包禮服也早賣光了,如今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湊不出。
蘇柒正愁不知道怎么來錢,有人找到了她。
來人四十多歲,身材矮胖,不笑的時候有些嚴肅,但一笑起來發現居然還有酒窩,多了幾分憨傻氣。
蘇柒一眼就認出來,這不是那天比賽的評委嘛,姓鄭,拍懸疑劇的。
男人輕咳一聲,似乎有些不自在。
“我先說明,我不在乎那破比賽的情況,也不是來套你的話,更不會將我們的談話外傳。”
這一點蘇柒信。事實上《巨星時代》捧出過無數的演員歌手和唱跳愛豆,甚至模特主持也都不少,但導演卻寥寥無幾。
大多數選手即便拿了導演組名次,最終也沒有成為導演,比如顧郁。甚至連白雨棲,劇情最后她雖然拿了導演獎,但獎項含金量不大,人們提到她,最大的標簽還是影后。
真正的導演并沒有那么簡單。
因此即便《巨星時代》是這么熱門的全民綜藝,可所有大導演對節目的態度都普普通通,這位鄭導說自己不在乎比賽情況,那可太正常了。
蘇柒記得投票時,鄭導堅持片子是個整體,只要沒有證據,他就只會按照作品投票,最后100分都是全部投給她的,這也是她能成為初賽第二名的關鍵。他是評委,又是業內大導演,真要搞她有的是辦法,根本沒必要私下來找,所以必然不會是來套話的。
那這是……
正好奇,對方開門見山:“那個,找那位剪片子,什么價格啊?”
蘇柒靈光一閃,對啊,還有比這來錢更快的途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