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的被窩,一整個冬天都很溫暖。
開春,青鸞將亓昭野送進了云溪的縣府學堂,亓玉宸年紀小,只得找個私塾上,慢慢從識字開始學。
青鸞知道,論彈琴唱曲,她比不過樂坊的樂娘舞姬;論算數記賬,比專攻此術的賬房先生也差一截;而她仰仗的年輕美貌,終有一天會逝去。
想過好日子,還得是家中出個秀才,能在揚州地界做個小官,她便可高枕無憂了。
南來的春風吹散了籠罩云溪多日的陰云,二月初,山間溪水潺潺流淌,一樹一樹的白色花苞冒出芽尖,在還未泛青的山間點綴出明亮的繁星。
三月,空氣中吹來清新的花香。
亓昭野與四五同窗同去城外賞春,第一次看到漫山遍野的杏花,像被朝霞吻過的緋色薄云,在春信將滿未滿時,已將清透的煙粉掛上枝頭。
他第一次看到這樣美麗的景色,才領略到那時青鸞話中的懷念并非虛假的妄想,而是真真正正令人心醉的春光。
去年此時,他還在墻頭窺探,意圖捉她把柄,將他從家中趕走。
如今時移世易,他借住在姐姐家中,迎來了嶄新的一年。
少年人的成長是從微末處積攢起來的,他再不自詡聰慧,學著謙卑寡言,用心落在實處,無論是在學識上,還是對身邊人。
他學會了用皂角清洗衣裳,若有油灰,要用胰子皂細細搓一遍,胰子皂價貴些,要省著些用。
得閑時,他會去食鋪幫忙,從珍大姐那兒學了幾道拿手菜,一開始站在灶臺前,拿鍋還不太穩,后來漸漸長了個,能顛得動鐵鍋,做飯的手藝也長進不少。
姐姐喜歡飯后坐在他書桌邊,看著他寫字,他便私下偷偷練書法,終于在某一天,得了她的夸獎。
少年期盼長成大人,可長大就像明天一樣,日日都在眼前,卻總也走不到跟前。
三年間,他開始抽高,喉結突出,聲音變得低沉……
“昭哥兒又長高了,今年給你多做幾身衣裳。”青鸞比劃著已經快跟自己個頭差不多的少年,露出滿意的微笑,轉頭拿來量尺給他量尺寸。
亓昭野站在原地任她擺弄,每每被她指尖按在身上,便不自覺緊張起來,又有些隱隱的開心。
他的手比姐姐的手大。
再過兩年,個頭就比姐姐還高了。
等到他長成大人,就可以謀差事養家,幫姐姐分擔,讓她不必那么勞累。
他期待著那一天快點到來,卻在今夏,迎來了一次羞窘的真正的成長——
*
凌晨雞鳴,亓昭野準時醒了過來。
他揉揉眼睛,習慣性的看向通往里間的門,見門還關著,便知今日尋常,姐姐和玉宸都還沒起。
獨自疊好被子,穿起衣裳,去灶房點火煮上早飯,回到屋中的書案邊,對著窗外朦朧的天光開始溫習昨日的課業。
半個時辰后,一鍋米粥悶熟了,再切點咸菜和臘肉下飯。
收拾好這些,他走去里間,準備叫兩人起床吃飯。
正值六月,云溪的夏熱比京城來的更早,里間床上的厚被褥早被撤下,換上了清涼的竹席,床尾堆著一張薄毯,女子白皙的長臂搭在男孩腰間,細柳一般從床沿垂下,細嫩的指尖懸在半空。
青鸞只穿了一身輕薄的內裙,似是夜里覺得熱了,腰帶被扯松不少,胸口處露出一小片粉色的繡面,是少見的鮮艷色彩。
少年站在門外,目光像被那抹突兀的艷色燙了一下,慌忙移開。
心頭沒來由浮上一股燥熱,深呼吸后,瞥見關緊的窗,只道是屋里悶得熱了,自己才有此感覺。
“姐姐……”
他緩步靠近,想要喚二人起床,卻見亓玉宸舒服的躺在青鸞懷里,微胖的面頰枕在她臂彎下,睡熟時無意識嘟起的嘴,與那抹粉色幾乎近在咫尺。
少年頓時皺起眉頭,上去推了男孩的后背兩下,把人弄醒。
亓玉宸睜開眼,下意識的咂巴咂巴嘴,扭頭才看見是哥哥,懵懂的眨了眨眼。
“起床,跟我過來。”亓昭野說罷,轉身出去,腦海中仍是揮不去的那抹粉,上頭似乎有團暈開的深色,不知是布料上精致的繡紋,還是亓玉宸這小子睡熟時流的口水。
哥哥的話,亓玉宸總是無條件的聽從,他迷糊著坐起來,穿好衣服鞋襪后,神志清醒了許多。
看到床上為了涼快,穿著輕薄的姐姐,男孩純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已經數不清是多少次在心中感慨:姐姐好美啊。
嘴角揚起開心的笑,伸長手腳,從床尾揭了薄毯過來給青鸞蓋上。
做完這些,才開門到外間去。
“玉宸,過來幫我盛飯。”亓昭野在灶房喚他。
亓玉宸麻利的跑過去幫忙干活,卻聽哥哥的語氣有些冷淡,像在說很嚴肅的事。
“玉宸,你以后別睡里間了,到外間跟我睡一張床吧。”
“為什么?”亓玉宸不解,也不情愿,“哥哥起得太早了,而且天天晚上都看書,燭光太晃眼了,我在外間睡不著的。”
“讓你睡外間你出來睡就是了,燭光能有多亮,睡一陣子就習慣了。”
外間的床本是青鸞請人打來給他們兩兄弟睡的,奈何亓玉宸嬌氣性子上來了,非賴在青鸞床上不肯走,對新床挑剔,還說不想打擾哥哥溫習功課這樣的話,哄得青鸞沒心氣同他計較,便沒再強硬的堅持。
亓昭野原本不拿這事當回事,三年間,他獨自睡一張床,可以更專心的背書,對亓玉宸的“耍無賴”,也是默許的縱容。
今時卻不一樣。
姐姐是姐姐,不是娘親。
他說不出那種心情,有些惱,有些羞,還有些……他不愿深究的、隱秘的排斥。
只是本能的覺得,他們長大了,不能再跟姐姐躺在一起了,更遑論像玉宸方才那樣毫無界限的黏著姐姐。
亓昭野態度堅決。
亓玉宸有些不高興,小臉一橫,口出無狀:“哥哥九歲的時候也還跟姐姐睡一起呢,我才八歲,我就想讓姐姐抱著我睡。”
“亓玉宸,你不聽我的話?”
亓昭野語氣重了些,男孩眼中頓時淚光閃動,擱下飯勺,委屈的跑回了屋里。
“哥哥是大壞蛋!”
亓昭野被他氣得不輕,端了飯進屋,又聽到亓玉宸在里間對著剛剛醒來的青鸞訴苦,帶著哭腔,滔滔不絕的告小狀。
“姐姐,哥哥不讓我跟你一起睡,可是我不想跟你分開……沒有姐姐抱著,我就睡不著,先生說睡不好的孩子會長不高,哥哥一定是怕我以后長得比他高,故意欺負我。”
“你哥讓你睡外間,是想幫你溫習課業吧,都是一個娘肚子里出來的,怎么他那么聰明,你卻是個小傻瓜蛋呢?”
青鸞慵懶的聲音響起,不耐煩的把抱在腿上的男孩往一邊踢了踢。
“我就是不如哥哥聰明,就是學不會嘛,姐姐不喜歡我了嗎?”亓玉宸淚眼汪汪,雙手仍死死的抱著她的大腿,狗皮膏藥一樣甩不掉。
哄孩子真難啊。
青鸞站起來換衣裳,將內裙丟去門邊,低下手去揉揉他的頭。
“笨就笨點吧,咱們家里能出一個頂聰明的就夠了,你呢……去私塾前把那堆衣裳洗出來,洗干凈點,姐姐就又喜歡你了。”
兩個孩子漸漸都大了,不能總擠在這個小院子里,她盤算著租個大點的院子,每個月都在攢錢。
洗衣做飯這樣的活,便叫他們兄弟兩個學著做,能省下十幾文錢呢。
小東西還哼哧哼哧的抽泣,鼻涕都快流到她腿上了。
青鸞敲了下他的腦瓜,“衣裳你洗不洗?不洗,我讓你哥去洗了。”
“不要給哥哥洗,我會洗!”男孩抬起袖子抹了一臉的淚水,轉頭抱起那堆衣裳跑了出去。
青鸞換好衣裳,梳好頭發走出來,見亓昭野已經擺好飯,對他投去贊許的目光。
少年內斂的低下頭,小聲嘀咕:“玉宸洗衣裳洗不干凈,還是讓我來吧。”
“讓他去洗吧,不能總叫他依靠你,也得學會自己做事。”青鸞從他身邊走過,在他頭頂揉了一下,“你先吃,不用等我。”
一觸即分的掌心像頭頂飄過的云似的,亓昭野低著的臉浮上熱意。
轉頭看向院里,亓玉宸笨拙的將衣裳分好類,一盆一盆泡起來,光打水倒水就濺的身上到處是水漬。
青鸞在井邊洗臉,沒往玉宸那邊看,被浸濕的面龐泛著滋潤的水光,唇紅齒白,長發烏亮,水痕劃過臉頰,從下巴落下,滴在她的裹胸襦裙上,在胸口暈染開……
少年閉上眼,回過頭來,沒敢再看。
他最近怎么老胡思亂想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整齊的誦讀聲從學堂墻內飄出,亓昭野端坐在學堂上,心里卻疑惑——
他每日從家中步行到學堂,半路將玉宸送去私塾,這一路上見到的男男女女多的數不清,他卻記不清哪怕一個人的臉,更別說因為看了哪個女子一眼,便面紅耳熱。
姐姐比他們都好看。
無論是臉,手,還是腰,肩臂……像花,像雪,像玲瓏有致的玉雕,一樹開不敗的妖嬈翠意……
夏日的蟬鳴和大雨將人捂的又潮又熱,他似乎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神游天外的遐想,心也跟著撲通撲通,在沉悶的胸腔下激動不已。
有幾個同窗因暑熱生病在家休養。
或許他也病了。
得了一看到姐姐就會浮想聯翩,看不到姐姐又會想她的病。
壓抑下雀躍的心跳無處釋放,滿身滿心的悶熱都往一處匯去,終于在一個雨后的夏夜,找到決堤的出口,淌成了少年邁向成熟的序言。
凌晨,亓昭野在一種陌生、粘膩的潮熱感中驚醒。
黑暗中,意識漸漸回籠,他察覺到褻褲上不同尋常的涼意,頓時紅透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