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炭盆未滅的火光前,少年盤腿端坐,借著微弱的余光,正在默讀禮記。
這是青鸞店里的客人拿來抵賬的書,墨色清晰,紙頁結(jié)實,她說她讀不明白,又不能拿這玩意兒考功名,便轉(zhuǎn)送給了他。
亓昭野在私塾念書時,已將四書五經(jīng)都背過一遍,對這本禮記已經(jīng)爛熟于心,如今境遇大變,心性也與往日不同,再讀其舊書,竟有了不少新的感悟。
仿佛從前囫圇吞下的都是死文字,如今被再讀,那些靜默的文字,字字都像在寫他的際遇。
他想學(xué)習(xí)更多,懂得更多,哪怕無法再參加科考,也希望日后能幫上青鸞。
棉被下,睡著的亓玉宸臉上落下書頁翻動時晃動的影子,本能的想要尋找身邊人的擁抱——他還是個不敢自己睡覺的孩子呢。
小手摸到哥哥腿上,迷糊的睜開眼睛,才發(fā)現(xiàn)哥哥沒有躺下睡覺,還在翻那本不知道寫了什么的書。
他裹著被子挪到亓昭野身邊,臉頰枕在他腿上,奶聲奶氣的撒嬌,“哥哥什么時候才看完啊,我想要哥哥抱著睡。”
亓昭野扭過臉,騰出一只手去撫摸他已經(jīng)長了些肉的小臉。
在花枝巷中住了這些日子,青鸞每天下午都帶回來豐盛的飯菜,有肉有菜,饅頭管夠,偶爾還會有熱騰騰的點心吃,他的藥也是一頓不落的吃。
兩人身上都長了點肉,摸自己的胸口不再覺得硌手,臉色也好看多了。
他心生感慨,無比慶幸能碰到青鸞。
“玉宸,再過一個月,過了年去,你就六歲了,到時哥哥教你念書。”
“念書都不好玩……”亓玉宸沒什么興趣,困懨懨道,“哥哥,我能不能不念書,只給姨娘干活啊?姨娘總夸我勤快呢。”
亓昭野拍了下他的后背,“晚上剛說了要叫姐姐,這么快就忘了?”
男孩嘟起嘴巴,沒有頂嘴。
“姐姐都說了,要讀書識字才會有出息,再說你干的那些活,我也能做,我個頭比你高,力氣比你大,等我的傷痊愈了能干重活,姐姐就不會讓你幫忙了。”
聞言,男孩陷入沉默,笨拙的把臉埋進他腿肉上,咕咕唧唧的嗚嗯了半天。
亓昭野壓低聲音,“你學(xué)不學(xué)?不學(xué),我就去跟姐姐說,要是她生起氣,把你拎出去丟到池子里,我也救不了你。”
亓玉宸鼓著腮幫子,小聲祈求,“我學(xué),你不要跟姐姐說嘛。”
見他態(tài)度軟化,亓昭野沒再苛求。
炭盆里的火星漸漸熄滅,他把書擱到枕邊,將炭盆推遠了些,躺下睡去。
*
清晨醒來,躺在被里呼一口氣都變成了白霧,青鸞探出手來揉揉自己的臉,好在只是發(fā)冷,沒有被凍著。
真冷,比昨天冷得厲害的多。
還好她睡前多鋪了一床毯子,上頭又加了一層被子,否則真要被凍病了。
推門出來,萬籟俱寂,院里一片雪白,屋檐上鋪著巴掌那么厚積雪,天空堆滿烏云,四下卻被白雪映得十分亮堂。
云溪很少下雪,青鸞蹲下身去團了個雪球,雪被攥緊時咯吱咯吱的響,叫她回味起了兒時少有的樂趣。
她起身呼了口氣,看到柴房窗外的落雪,忽然意識到:柴房漏風(fēng),昨夜可能有雪灌進去!
天降大雪,她鋪了厚厚的被褥都覺得冷,兩個小東西肯定會凍病的。
一著急,丟了雪球,來不及清掃出路,踩著積雪就往柴房去。
進到柴房,果然看見門縫下,窗戶里都吹進了雪來,炭盆里只剩燒盡的灰,干草堆上的被子鼓鼓的,是兄弟冷得兩個把頭都埋了進去。
青鸞走過去,悄悄掀開被角。
兄弟二人抱著蜷縮在一塊,被窩里還有點余溫,但被面已經(jīng)涼透了。
她嘆了口氣,自己無意讓他們受凍,讓他們住在這間破屋里,仍像故意虐待他們似的,可家中沒有空房,便是在正屋騰出個空來,也沒有床給人睡啊。
租一間帶廂房的新院子,要花比現(xiàn)在一倍的租金;打一張新床,至少要等半個月,也要花不少銀子……
她想讓他們念書,還得攢束脩。
其實她還有些體己,可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會動這筆錢。
這才十一月,往后會更冷,正愁要如何安置兩人,被子里緩緩冒出個頭來,頭發(fā)凌亂,睡眼惺忪。
“姐姐?”清早一睜眼就看到她白里透紅的臉,亓昭野以為自己在做夢。
青鸞微笑著揉揉他的臉,“沒事,外頭下雪了,我怕你們凍著,過來看看。我去煮早飯,你們也早點起來,吃點熱乎的。”
說罷,她起身離去。
養(yǎng)孩子是件辛苦事,但她既做了人家的姐姐,便能擔(dān)得起責(zé)任,不會讓兩個孩子跟她一起發(fā)愁。
亓昭野從被子里坐起,登時冷得發(fā)抖,看她走出門外的背影,心卻暖暖的。
姐姐……家人……他終于不再是沒人要的孩子了。
抬手撫向被她揉過的臉頰,仿佛還留著她手心的余溫,心中歡喜:還好醒的早。
*
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將云溪覆成雪白,上午斷斷續(xù)續(xù)又下起來,剛掃出來的路,很快又被大雪蓋住,車馬難行。
早飯過后,青鸞踩著雪窩趕去店里,伙計們陸續(xù)趕到,生意卻做不起來。
只因大雪封路,今日的菜農(nóng)沒能送菜進城,菜市場上也攤販寥寥,伙計們徒步去買了點肉和菜帶回店中,滿打滿算,只夠置辦兩桌菜。
“今日閉店吧。”青鸞做了決定。
便叫伙計們先回家去,省得一會兒雪下大了,積雪厚到走不動路。
幫廚和伙計們走后,她又擔(dān)心小五,“你睡在堂上會不會太冷了,不然看看能不能在后院柴房騰個空出來?”
小五不好意思的笑笑,“昨天晚上下雪,給我凍醒了,剛好素珍姐沒睡,就讓我搬藤椅到她們屋里睡,今日閉店,那我就陪燕燕玩,省得出去了。”
聞言,青鸞微微皺眉,素珍十九,小五也十五了,孤男寡女睡一個屋……不大好吧?
小五沒在意她神情的變化,牽著燕燕去后院玩雪了,倒是素珍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抬手敲了下她的腦門。
撇嘴道:“我都嫁過兩回了,小五一個半大小子,什么都不懂,能把我怎樣?瞧你滿腦子男女之別,禮儀廉恥,那是只有吃飽穿暖的人才有資格想的,凍都凍死了,哪還有閑心想這些?”
素珍手勁兒大,青鸞被她敲疼了,也覺出自己的狹隘來,連連說是。
雖說自己這些年看人臉色過活,卻沒缺吃少穿過,被養(yǎng)在金絲籠里太久,都快忘了腳踏實地的日子難過,竟還苛求起來。
“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這兒給姐姐賠個不是。”青鸞作勢給她行了個禮,有意逗她。
素珍大度一笑,“我看不懂這禮數(shù),你想賠禮,就給我打個下手,我把這些菜炒了,省得放過夜凍壞了。”
“小事。”青鸞應(yīng)下,即刻扎起袖子,提了肉菜往后廚去。
二人點起爐灶,洗切炒配合默契,沒一會兒就做出一大桌菜來。
“這些你拿回家去吃,什么時候也叫我見見你的兩個弟弟。”素珍給她裝了滿滿一食盒的飯菜,都是用的大碗,分量比平時重了一倍。
“再過一陣吧,他們怕生,現(xiàn)在氣色也不大好。”青鸞轉(zhuǎn)頭看向院子里正在堆雪人的一大一小,側(cè)過身碰了下素珍的肩,“你把燕燕養(yǎng)的好,我還當(dāng)小孩子好帶,真到自己養(yǎng)起來,費心不說,處處都是用錢的地方。”
素珍用過來人的眼神看她,拍了拍她的肩,“一開始都難,往后就好了,你能開店養(yǎng)活我和燕燕,還怕養(yǎng)不起兩個小子?”
青鸞輕笑,“行,那我先回家了。”
雪又下起來了。
路上沒什么人,走進民坊,迎面見一個鄰居提了個包袱往外走。
她隨口打招呼,“嬸子往哪兒去?”
婦人拎了下手中的包袱,客氣回:“養(yǎng)的貓死了,擱在家里不吉利,我拿到城外去埋了它。”
青鸞嘆息:“下這么大的雪,人凍得不輕,連貓兒都躲不過。”
婦人解釋:“哪舍得讓它受凍,是它往炭盆邊上湊,一夜都不挪窩,被煙熏死的。”
青鸞了然,又想起自己昨夜為了讓兩兄弟取暖,在柴房擱了炭盆,離他們睡覺的地方也很近……心下一慌。
匆忙趕回家中,正屋沒人。
擱下東西轉(zhuǎn)去柴房,亓昭野正坐在褥子上看書,亓玉宸在一旁,拿窗外吹進來的積雪團雪球玩。
意外她今天回來的早,表情又很緊張似的,兩兄弟有點無所適從。
青鸞看了眼灰燼冰冷的炭盆,又環(huán)視柴房門窗漏進來的雪,視線掠過兄弟兩人凍紅的臉,心底沒來由冒出一股火來。
亓玉宸傻的不懂事,她便看向亓昭野,問他:“我不在家,你們就不往正屋去?我走的時候給你們把炭燒起來了啊,天這么冷,不知道往里添炭,就這么凍著?”
亓昭野被她突如其來的怒火灼得不知所措,慌亂解釋:“書里說,不可過飽暖……凍一凍,也能堅忍心志,而且,姐姐已經(jīng)給我們花了太多錢,我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你就為了幾塊炭錢輕賤自己?萬一凍病了怎么辦?”
青鸞氣得眼圈發(fā)紅,上前拉起他的胳膊,將人抱起來。
少年驟然失去重心,聽她話里的怒氣,好像下一秒就會打他屁股,又緊張又害怕,默默縮進她懷里。
“玉哥兒,你也過來。”
回頭喊了一聲,小東西就擱下雪球,屁顛屁顛跟了上來。
青鸞將兄弟兩人帶進正屋,讓他們坐在椅子上,自己板著臉點起炭盆,火光和暖意升起,她的氣勁兒才消了下去。
緩緩道:“我抽空收拾收拾這屋,騰出地兒來添張床給你們睡,新床做好之前,你們就跟我一塊睡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