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自己也才十六,當初叫他喚“姨娘”,只是裝得賢淑,想討亓錚歡心。
如今什么都沒了,再聽男孩這樣叫,心中并沒有什么感觸,一個名不副實的稱呼而已,跟小乞丐在街上追著人叫的“活菩薩”“大善人”,并無區別。
她無意糾正,有這層虛假關系的威嚴在,將來那句“送你們走”的話,也能說得更硬氣些。
眼下不是提出送養的時機,便抱著男孩在懷里掂了掂,逗得他咯咯笑。
小胳膊摟緊她的脖子,讓她有種被幼崽依賴著的奇妙感覺。
曾幾何時,她孤苦無依,想養只貓兒狗兒作伴,奈何身不由己,連只乖寵都養不得,只能自己蜷縮著捱過明日未知的長夜。
這會兒抱了個孩子在懷里,心情也不賴,只是……小東西身上有點臭,衣服也臟的厲害。
她剛從店里回來,衣服上沾了油煙味,也該換下來洗一洗。
要換衣裳,又是下午還暖和的時候,左右晚飯前無事,給兩個孩子洗洗澡吧。
“玉哥兒,去幫我燒水。”
亓玉宸不在柴房呆著,就是聽了亓昭野的叮囑,要他在姨娘面前賣乖,聽到姨娘讓他去做事,小腦袋立刻有勁的點點,被放下地后,立馬跑去了灶房,熟練的生起火來。
青鸞也沒閑著,在灶上架起大鍋,提來一桶桶井水,將鍋裝滿,順道盯著亓玉宸燒火的動作:孩子勤快能干是好事,也得小心別被火燙傷。
“玉哥兒,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嗎?”忙碌間,她隨口問起。
蹲在灶洞前的男孩抬起頭,睜著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天真道:“我想給姨娘干活,孝敬姨娘!”
傻里傻氣的話,青鸞微微皺眉。
“男子漢要讀書、習武、掙大錢,不能只知道悶頭干活,況且我又不是你親娘,哪用得著你孝敬?”
聞言,亓玉宸空洞的小腦瓜頓了頓,他才五歲,哪想過那么多,能記住的,能說出口的,都是哥哥在耳邊叮囑了好多遍的。
見青鸞對他的回答不滿意,男孩頓時慌了神,更加努力的討好,“哥哥說,養恩大過天,姨娘給我們飯吃,就比親娘還親……姨娘不喜歡我干活,那我就念書學武掙大錢,然后把錢都給姨娘!”
聽罷,青鸞嘆了口氣。
她跟一個小娃娃較什么勁兒,字都不認識幾個的年紀,有奶就是娘,還指望他有什么雄心壯志不成?
擱下水桶,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笑著應承,“好好好,玉哥兒最乖了。”
亓玉宸仰著臉,聽她溫柔應答,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獎似的,小臉笑得燦爛,繼續埋頭干活,把灶洞里的火燒得更旺了。
這孩子心思簡單,一塊糖,一頓飯,一句夸獎就是天大的幸福。
青鸞欣慰的笑笑,出了灶房。
隔著院子,對面柴房里的少年躺在破褥子上閉目休憩,都快被藥味浸透了。
青鸞早起煮飯給他們吃,又給他熬了藥,抹了跌打酒,出去忙完回來,還要繼續照顧他們吃穿……亓昭野很是內疚。
往日身邊仆從如云,從不知洗衣做飯、出力掙錢是那么辛苦的事。
他和弟弟仍是戴罪之身,是父親恥辱的延續,日后考不了功名也做不得正事,她在他們身上花的每一文錢,出的每一分力,都是投進不見底的窟窿,終將化為烏有。
亓玉宸不明白“罪臣”的意義,亓昭野無意讓他知曉,并未細說,所以,青鸞暫時還不知此事。
如果她知道……
少年心酸的閉上眼睛,眼前全是那些冷漠厭惡的臉,對他們又踢又打,極盡羞辱,像驅趕瘟神一樣。
他不敢再賭人心善惡,只想把這個秘密藏在肚子里,能藏多久是多久。
似乎因為這陰暗的盤算,他手腳發涼,傷處又在隱隱作痛,胃里的苦藥味兒一陣陣上涌,折磨的他煩躁又痛苦,沒一刻安寧。
恍惚間聽到青鸞和亓玉宸的說笑聲,明知是自己讓弟弟去討好她,心頭仍舊泛起酸澀:玉宸純真可愛,總能輕易能得到她的喜歡……他卻不行。
其實也不必為他花錢買藥,只要她愿意養亓玉宸長大,那他便是死在這兒,也沒有遺憾。
少年人敏感的神思糾纏在一起,長久梳理不得,成了解不開的死結,撞南墻一般,怎么看,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條。
“嘎吱——”突然被推開的門打斷了他沉默的糾結。
“昭哥兒,睡醒了沒?”女子的聲音溫柔敞亮,像一束光刺破他眼前緊閉的黑暗。
亓昭野閉著眼睛,驀地有些緊張。
平躺在被褥中變得拘謹的姿態,讓青鸞一眼便看出他沒在睡,蹲下身來,盯著他皺起的眉心看了會兒。
小小年紀,眉頭怎么皺的那么深?哪兒哪兒都沒長開,倒是這眉宇,跟他爹真像。
“能站起來了嗎?”她托著腮問。
亓昭野吞了下口水,睜開眼,視線卻不敢直視她,喃喃道:“站起來,會頭暈。”
“那你別動,我給你脫衣裳。”青鸞說著,挽起袖子,手探向他的衣領。
“!”少年像只護食的狗,身體猛地弓起來,扯到了身上的傷,疼的咬緊了牙,就在這空檔,被青鸞托住了后脖頸。
她皺眉,將他扶起坐在褥子上,“你老實一點,別亂動。”
這個大的可不比小的沒心眼,好像還挺不待見她,不過面皮薄,也好治。
青鸞輕描淡寫道:“今天暖和,燒了點水給你們洗洗澡,衣裳也得換了,你要不愿意洗,這么臟下去,只會越來越臭,頭發里也會長虱子,到時候渾身發癢,看你忍不忍得住。”
亓昭野果然一下子紅了臉。
盡管知道自己有多臟,可從別人的嘴里說出來,還是太丟人了。
“要不是玉哥兒喚我一聲姨娘,我才懶得管你們干不干凈。”她一邊裝作不在意,一邊上手扒他的臟衣服,瞥見少年尷尬又羞憤的表情,活像只呲牙示威不起效,只能維持著抗拒的姿態,逆來順受的犟狗。
難怪他爹不喜歡他。
這孩子心思重,性子也倔。
青鸞一邊嫌棄,一邊麻利的把他那身臟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布衣扒了下來,瞧著掩在被下瘦骨嶙峋的身子,皺起眉來。
青腫、傷疤、曬痕……同樣是流浪,亓玉宸除了瘦點,身上并沒落傷,可他……
不敢細想他都遭受了什么,青鸞輕吐一口氣,疑惑:“你跟你弟都只穿一層衣裳,褻褲都沒穿?不會磨屁股嗎?”
少年僵硬收緊的清瘦身軀一下子聳起來,被人戳破難堪,像受了欺負似的,委屈咬唇。
開口卻是,“你不用管我。”
“好好好,我不管你。”青鸞隨口應著,把人從被子里撈出來,抱在肩上。
光溜溜的皮膚接觸空氣,亓昭野哪兒哪兒都不自在,掌心攥住她后背的衣料,又慌又羞,“你放我下來,我能走!”
同樣的話說第一遍時不管用,再說第二遍,她也不會聽進去了。
平靜答:“再亂動,就打你屁股。”
少年動作一僵,臉紅的要滴血,這才老實下來。
走出門,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整個院子都被太陽照亮,靠近灶房的空地上放了個半人高的浴桶,燒熱的水倒進去,正暖呼呼的冒著熱氣。
浴桶旁,亓玉宸七手八腳脫光了衣裳,扯掉發帶,甩甩毛躁的頭發,像只頂了個雞窩的瘦皮猴子,赤腳在院子里跑來跑去。
看到青鸞抱著亓昭野出來,立馬轉了方向朝她跑過來,“姨娘先給哥哥洗?”
傻是傻了些,也是真可愛。
青鸞騰出一只手揉揉他的腦袋,“浴桶夠大,給你們兩個一起洗。”
得知不分先后,亓玉宸更加開心,邁著小短腿朝浴桶跑去,大大方方不拘謹的姿態,更襯得亓昭野矯情又別扭。
他緊咬著唇,怕青鸞因此嫌棄他,她卻什么都沒說,將他放進浴桶里,又把主動伸手要抱的亓玉宸抱起來,一并放進來。
兩兄弟對坐在浴桶里,溫熱的水剛好沒到胸口,頭頂還有暖洋洋的太陽照著,僵硬的身體緩緩舒展開,涼意被驅散,連著腦袋里那些陰冷的神思都短暫消失不見了。
“好舒服啊。”亓玉宸把臉埋下去,在水里咕嚕咕嚕吐泡泡。
亓昭野安靜的坐著,視線不自覺黏上青鸞的衣角。
“你們先泡一會兒,灰才搓得下來,不許在里面亂蹦亂跳,弄壞了浴桶要賠的。”她開口叮囑,轉身走向正屋。
等出來,已經換了身干凈的靛青色衣裙,手里挽著換下來的衣裳,又將兄弟二人脫下的臟衣服撿起來,帶出了家門。
青鸞拿臟衣裳去給鄰家婦人漿洗,多給了她兩文錢,借來兩身孩子穿的衣裳。
回到家中,先將換洗衣裳掛起,丟了布巾進水里,用皂角搓出泡沫,把兩兄弟從頭發到腳指縫都洗了一遍。
一桶水從頭頂澆下,頭發順了,身上干凈了,水變得烏漆抹黑。
亓玉宸當是玩水,笑得樂呵。
亓昭野始終低著頭,濕發粘在脖頸,像只濕毛小狗。
偶爾,他透過氤氳的水汽和低垂的眼睫偷看,她挽起的袖子下,小臂瑩白如玉,被暖陽鍍上一層柔光;掌心白里透紅,力道輕柔地穿梭在他發間。
她指尖撩起的溫水從身上流過,讓他聯想到被她抱起時身體騰空又有所依托的感覺,莫名心底發軟。
她好像,也沒那么壞。
是他從前太狹隘太自負,看不清是非對錯,才對她有偏見……
“好了,都洗干凈了!”青鸞如釋重負的感嘆和“啪”一聲拍在他屁股上的手掌,打斷了少年的反思。
他抬起頭,盛了水光的眼中滿是恥辱,嘴唇都快咬破了。
被他盯著,青鸞不明覺厲。
“怎么了這是?”一邊說著,拍拍另一邊亓玉宸的小屁股,“玉哥兒,你也別玩了,抬手別動,給你擦擦身子。”
轉頭把亓玉宸從浴桶抱出去,擱在曬暖的椅子上,給他擦干,穿上衣服,又搓搓還濕著的頭發。
她只有一雙手,一雙眼睛,顧得這邊就顧不得那邊。
亓昭野被留在已經變涼的水里。
他抱著膝蓋,看青鸞專注為弟弟擦拭的背影,堵在胸口的郁悶變得酸脹起來。
分不清這難受是因為她那隨手一拍的輕慢,還是她先顧及玉宸,沒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