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沮鵠與田陸領命后,各自攜親信策馬疾馳,分赴淮南尋訪閻象、馬鈞。
沮鵠直奔淮南,沿途探聽閻象蹤跡。數日后,他尋至壽春城郊一處墓園,見一中年男子正躬身清掃墓碑。此人雖身著粗布麻衣,卻眉宇間透著一股沉毅之氣,正是閻象。
沮鵠上前深揖,朗聲道:“閻公,四公子贊您‘眼光長遠,遠勝他人’,更敬重當年您以周文王事殷商之典勸諫后將軍,敗后又為其守墓之舉。閻公忠義無雙,四公子特遣某來,誠邀共襄大業。”
閻象緩緩抬首,目光如炬:“后將軍(袁術)敗亡之際,我收其遺骸,非為虛名,實念舊情。今袁氏四公子以禮相邀,不知其志如何?”
“四公子親筆信在此。”沮鵠從懷中取出絹帛,雙手奉上。
閻象接過書信,目光掃過“忠義無雙”“肱股之才”等語,神色微動。他想起當年勸諫袁術時,自己力主暫緩稱帝,卻遭袁術嗤笑,更下令“多言者斬”。舊事重提,如今只剩一聲嘆息。
沮鵠正色道:“四公子深謀遠慮,志在重整袁氏雄風。如今已在北平郡聚攏英才,您若肯出山,必能一展抱負。”
閻象沉默良久,終是點頭:“好!我隨你去見袁買。若他目光短淺,我必拂袖而去!”沮鵠大喜,即刻備馬啟程。
與此同時,田陸星夜兼程抵達洛陽。入城多方打聽知,得知其在家鼓搗物件,便循著叮叮當當的敲擊聲尋至一處僻靜作坊。只見一中年男子正蹲在角落,手持木槌反復敲打齒輪,口中念念有詞,偶有口吃。此人正是馬鈞,雖衣衫沾滿木屑,卻難掩眉宇間的睿智鋒芒。
田陸躬身遞上絹帛書信:“四公子仰慕先生巧思,特遣某來迎。“
馬鈞雙手接過,目光掃過“機械革新”“府庫資助”等字,眼中驟然迸射出精光。他抓起幾件木制模型,手舞足蹈地比劃起來:“此...此乃改進織機之法,可提...提效兩倍!”說著又指向墻角水車模型,“此物...此物若加齒輪,可...可灌溉百畝!”雖言語斷續,卻讓田陸明白其意。
田陸會心一笑,朗聲道:“四公子計劃在北平郡建鑄造廠,允諾由先生主持。所需材料、人手,府庫傾力支持。”
馬鈞聞言,激動得滿臉通紅,連連點頭:“妙...妙極!”
“北平郡工匠云集,百廢待興,正缺先生這般巧手。”田陸補充道。
馬鈞當即轉身收拾行囊,將木槌、模型小心包裹,又從墻上取下祖傳魯班尺:“此...此物傳世三百年,今...今隨某北上!”田陸見狀,忙命車夫套車,兩人星夜兼程,直奔北平而去。
一晃,一月已過,已是建安四年末。沮鵠與田陸各攜一人來到北平郡。
袁買聞報,親自出迎。他先見閻象,執手道:“先生忠義,天下皆知。袁氏若得您輔佐,必能重振綱紀。”
閻象拱手道:“大將軍、四公子既知‘二分天下’之策,便當先定河北,再圖中原。莫再蹈后將軍覆轍。”
二分天下,即兩年前,袁術欲稱帝享受榮華富貴,當時身為主簿的閻象勸諫:“昔周自后稷至于文王,積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明公雖奕世克昌,未若有周之盛,漢室雖微,未若殷紂之暴也。”袁術未采納,后執意稱帝。
意思就是說,即便是實力強大的周文王,擁有天下三分之二疆域,也曾忍辱負重,甘愿在商朝末期做臣子。而袁術雖然占有強大的揚州,但并未達到周文王的地位;漢室雖然處于危機之中,但并不像商朝末年那樣**與殘暴。因此,閻象勸諫袁術此時稱帝,是一項不明智的決定。
袁買拱手肅然道:“謹記先生教誨。”
隨后,袁買引馬鈞參觀已開始建造的鑄造廠。馬鈞見滿地圖紙、半成品器械,興奮得直搓手。他當場演示,可改進織機使效率翻倍。袁買大喜,立即命人騰出一間工房,并調撥二十名工匠供其驅使,負責織機的改良事宜。馬鈞感激涕零,道:“四公子知我,我必以死相報!”
當夜,袁買設宴款待二人。席間,他舉杯道:“今日得先生與馬公,如虎添翼。我們以北平郡為基,來日,袁氏或可成就一番大業!”
閻象與馬鈞對視一眼,齊聲道:“愿效犬馬之勞!”
宴罷,袁買獨坐廳堂,望著窗外繁星,心中暗忖:閻象的忠義與謀略,馬鈞的機巧與實干,正是袁氏所缺。但前路艱險,需時刻警醒。他提筆寫下“謙受益,滿招損”六字,懸于案頭,以自勉勵。
當夜,鞠義秘密來到郡守府,拜見袁買,就遼西局勢展開戰略推演。
鞠義鄭重說道:“四公子,公孫瓚覆滅后遼西一帶出現權力空缺,烏桓各部,利用這個時機迅速擴張勢力,實際控制了遼西郡大片區域。他們雖然向大將軍表示名義上的歸附,但擁有極大的地方控制權。遼西郡位于燕山山脈以東、渤海以北,沿海平原是連接中原與遼東的陸路唯一通道。”
袁買聞言,心中沉思。沿海平原,遼西走廊么?如果控制了遼西郡,就扼守了中原政權向東北擴張戰略通道,也就意味著獲得了北上進攻遼東的橋頭堡。
“公子,若要進攻遼西,還得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鞠義手指輿圖,繼續說道:“遼西一直是烏桓精騎的主要聚居地和兵源地。如果我們控制了遼西,還能獲得一支強大的騎兵。”
“老師不必著急。最近我們發布了一系列政策,動靜頗大,他們不會無動于衷的。”袁買不慌不忙的開口:“你讓將士們抓緊休息,熟悉地形,上陣殺敵的日子不遠了。”
又緩一口氣后,繼續說道:“可以拉攏當地勢力,對有意向我們靠攏的勢力也可以考慮接受,但對烏桓頑固勢力、公孫度扶持的勢力以雷霆之勢予以毀滅。”
鞠義頷首:“正合我意!”
建安四年十二月,湖面已經凝結了一層厚厚的冰。但寒冷的暮色被鑄造廠中躍動的爐火撕開了一道口子。
袁買在沮授與馬鈞的陪同下,踏入這片被熱浪與煙塵籠罩的天地。空氣中彌漫著石炭(煤炭)與銹鐵混合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重量。
“三十鍛成形,五十鍛入味,百鍛方得真鋼。”張固聲如洪鐘,伴隨著有節奏的錘擊。鐵錘每一次落下,都迸濺出絢麗的火星,猶如戰場上的箭雨劃破夜空。
袁買站在淬火池邊,玄色深衣被火星燙出細密的孔洞,仿佛戰袍初成。他的目光掠過揮汗如雨的匠人,最終定格在那塊反復鍛打的赤鐵上。
“此非鐵質不純,實乃寒霜作祟。”袁買彎腰拾起一片龜裂的鐵片,指尖輕彈竟有碎音。腦海中回想起覆土燒刃的工藝,指向檐外積雪:“北平苦寒,鐵器驟冷則裂。何不以三層濕泥覆于鐵坯入爐,緩其淬變?”
眾人驚愕,張固手中鐵錘懸在半空,匠人們凝固成斑駁的剪影。唯有沮授眸中精光乍現:“公子此策暗合《考工記》“水火相濟”之要義!”隨即喝令親兵:“取燕山黏土混以馬溺,速制泥膏!”
子時,工坊火光沖天。覆著灰白泥殼的鐵條在爐中煅燒兩個時辰后,被鉗出慢慢冷卻。當張固顫抖著錘開泥殼,一柄彎而不折的環首刀胚赫然呈現,刃口泛出青藍色流水紋。
“成了!百煉鋼紋自生矣!”老匠人涕淚縱橫。此前北平所產刀劍皆無此紋,因寒淬過急,鋼鐵不及生成便遭破壞。
“再試試!將刀身覆土、刀刃淬火,若能刀刃堅硬鋒利,刀身保持韌性不易折斷,達到剛柔并濟的效果最好!”袁買沉思片刻后,又說道。
子夜時分,老匠人張固顫抖著敲開泥殼。青藍色流水紋在刀身舒展,猶如冰河解凍時蕩漾的波紋。這在北平郡的鍛造史上是破天荒的成就——此前因寒淬過急,鐵刀容易裂開。使用溫水淬火后,卻不會裂開。
“太守大人,經過測試,斬舊甲如削鐵如泥,而刃口無痕。覆土煅燒后,廢品率六成可將至一成五,每月可省大量鐵料。”張固顫抖的說道,實在是淘汰激動了。
當著眾人的面。袁買宣布:“張固聽令!原匠作坊百戶職務免除,即刻起任鑄造廠副廠長,協助廠長抓好武器、盔甲的更換事宜。”
“馬鈞,即日起任鑄造廠廠長,開展機械的改良與發明。為有效抵御烏桓騎兵,優先改良連弩,使其射程更遠,箭矢裝量更大。”
“喏!”馬鈞、張固齊聲應答。
此外,袁買還給張固一個任務,讓他尋找隕石,打造一把寒月青霜劍:刃長二尺八寸,恰合二十八星宿之數;劍格嵌幽州黑玉,暗喻基業如磐石穩固。另造一把寒光破虜槍:槍長一丈二尺,合十二月之數,象征歲歲平安。
數日過去,衛汛匆匆來報,聲音中帶著幾分急切:“公子,五百醫者與千名弟子均已招滿,然醫館尚未建成,請公子定奪如何安置!”
袁買聞言,眸中精光一閃,指尖在案頭輿圖上輕輕一點:“醫館未成,不妨先于城中喧鬧處設義診之所。此舉既可廣傳醫館之名,讓百姓知曉惠民之舉,又能解民眾燃眉之急,減輕其求醫之負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廳中眾人,語氣愈發沉穩:“建議將五百醫者按內科、外科、兒科、婦科等設置,每日輪流坐診。每名醫者坐診四日,休憩一日,以保精力充沛。此外,一名醫者需負責教授兩名弟子,言傳身教,為日后官方醫館的開設儲備良才。”
衛汛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贊許,拱手道:“四公子此言大善,既顧眼前之急,又慮長遠之策。”
袁買微微點頭,轉向衛汛,語氣堅定:“另外,你速去與沮公商議,再招募一千民工,加快醫館建設。務必在月底前,讓醫館拔地而起,為北平郡百姓撐起一片健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