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院內(nèi)倏然一靜。
許生臉色一變,還沒開口,那媒婆已經(jīng)繼續(xù)說道:“許夫人,你可還記得吳老爺?就是那開綢緞莊的吳員外咧,和許老爺可是手足之交,當(dāng)年兩家走得那個近喲。”
“他府上有位千金,閨名玉嬌,年方二八,生得那叫一個標(biāo)致,而且不光長得好,琴棋書畫也樣樣精通,還有一手好女紅,縣里多少人家上門提親,吳員外都沒點頭呢!”
“我爹走了十五年。”許生打斷道,“這十五年里,吳員外從未登過我家的門。”
“哎呦,吳員外親口說了,他這些年常想著來看看你們,可又怕貿(mào)然上門,讓人說閑話,說什么吳家仗著有幾個錢就攀附許家,又或者說什么吳家這是來施舍了,這才沒來的。他是為了你的清名著想呢。”
劉媒婆臉不紅心不跳,自顧自地往下說:“如今這不是許生到了婚配的年紀(jì),正好履行吳許兩家的婚約啦。”
“婚約?”許生望向許母,許母點點頭。
“早年你剛出生時,你爹高興得很,擺了幾桌酒,吳員外也來了,酒喝多了,你爹和吳員外就說起渾話。說什么兩家日后結(jié)個親家,讓那丫頭給你當(dāng)媳婦。”許母緩聲說道,“后來,你爹出了那檔子事,就再沒……”
“哎呦,你看吧,我可沒說謊。”劉媒婆打斷許母的話,她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著,不再去看許生,而是上前一步,從袖中抽出一張紅帖,遞向許母。
“許夫人,有句話老婆子我多嘴說一句,程家姑娘的事,滿城都知道了。公子重情重義,這是好事,可程姑娘畢竟已經(jīng)不在了。許家就公子這一根獨苗,這香火,總不能斷了吧?”
許母心神微震,手上的力氣弱了幾分。
劉媒婆見許母沒有當(dāng)場推拒,心里便有了底,她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一副為許家分憂的模樣:“程姑娘畢竟是鬼身,能給您許家續(xù)香火嗎,您許家就您這一根獨苗,您要是真把香火斷了,之后到了地下,您怎么跟許老爺交代?”
她的聲音恰好讓院里的人都能聽到:“再說了,那畢竟是鬼咧,我可聽說啊,這鬼都是要吸人陽氣才能存活的,程姑娘變成鬼后,怎么沒第一時間尋爹娘,反而來尋許生啊,這,嘖……”
“你可想過往后的事?”劉媒婆又看向許生,叉著腰說道,“老婆子我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見過的事多了,什么年紀(jì)輕輕沉迷鬼神之說的,發(fā)誓什么若不能娶哪個姑娘,就寧愿終身不娶的,到老了十個有九個都后悔。”
許母眼神閃爍。
“而且啊,我看程姑娘的日子也沒幾天了,你們這般顯眼,我看那陰差肯定要來抓人的。”
“夠了。”許生聲音平靜,“我想問劉媽媽三件事。”
“其一,您可親眼見過鬼吸人陽氣?”
“這都是這么說的……”
許生望向素衣翁,素衣翁搖搖頭:“娥娘并非此類。”
“先生方才已經(jīng)溝通了陰曹,劉媽媽若不信,大可待先生再次聯(lián)系陰曹后,自行詢問。”
不等劉媒婆開口,許生繼續(xù)說道:“雪娥失蹤前,正欲來尋我,雪娥死前想見的最后一個人,是我。雪娥心里念的最后一個人,也是我。劉媽媽覺得,雪娥來尋我,這有什么奇怪的嗎?”
“第三件,劉媽媽說香火。”許生的聲音依舊平靜,“香火二字,劉媽媽可解其意?”
“香者,祭祀之禮,火者,傳承之象。香火不斷,是說后人不忘先人,歲時祭祀,讓先人魂魄有個依憑。”許生一字一字道,“我若今日為了香火二字,另娶新人,背棄雪娥,那我有何面目見我爹?我爹問起來,我說,兒子為了給您續(xù)香火,把您的兒媳給休了,劉媽媽覺得,我爹會高興嗎?”
“劉媽媽,不必再說了,卿不負(fù)我,我豈負(fù)卿?吳員外那邊,勞煩劉媽媽替我回了吧。我福薄,配不上吳家千金。吳小姐正值妙齡,該找個更好的人家。”
劉媒婆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對上許生那雙眼睛,卻什么也說不出來,她終于收起了那副笑臉,朝身后的腳夫揮揮手。
“走走走,人家不領(lǐng)情,我們還賴著干甚呢?”
兩個腳夫抬著奩儀隨媒婆出去,媒婆一只腳踏出門外,又回過頭,看向許母:“許夫人,這些都是吳員外的一點心意,老婆子今兒個先帶回去,您再想想,想通了,隨時派人來找老婆子。”
院門關(guān)上,媒婆終于走了。
許生長嘆一口氣,上前擁住許母:“娘,他們?nèi)缃窨次抑辛诵悴牛艁韺の业模皇橇济健!?/p>
許生凝視著母親的臉,那曾經(jīng)雍容華貴,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面容早就沾滿了風(fēng)霜,為了養(yǎng)大他,娘這些年吃了太多苦,低了太多頭,本來嬌慣的性子也逐漸變得怯懦無主。
他能看出娘有些猶豫了,只是,身為兒子,他又能譴責(zé)母親什么呢?
他伸出手,想去抽走許母手中的紅帖,許母捏的很緊,僵持片刻,她才松開手:“兒莫慌,娘曉得。你自己處置。”
許生松了一口氣,轉(zhuǎn)頭望向娥娘,那姑娘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見他望過來,彎了彎嘴角。
“沒事的。”
許生沒說話,只是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素衣翁悄然搖頭,他見過太多人,他能看出來,許母對鬼神畏之如蛇蝎,此前僅是為了兒子,才強(qiáng)自隱忍,這事并不會就這樣結(jié)束。
院里一時無聲,人人心情復(fù)雜。
……
可人與狐的悲歡并不相同。
狐貍今日沒蹲在墻頭,那兒的視野被傘擋住了,它就蹲在鵝籠旁邊,一邊津津有味地看著眾人在院中爭吵,一邊時不時用爪子撩撥下鵝,看它渾身刺撓卻叨不到人的樣子。
不過狐今天來,也不全是為了看樂子,它認(rèn)得娥娘,那日中秋,部分陰魂在月華中消融,部分被月華洗去濁氣,這一部分中有不少后來不見了蹤影,而另一部分就如娥娘這般,又回到了過去的家里。
素衣翁已經(jīng)匯報了陰司,陰司那邊遲早會來人。
狐貍覺得有必要提前來看看情況,免得直接被陰差堵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