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不大,陳設卻精致。
臨窗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只青銅香爐,爐旁茶盞尚溫,細煙如絲,裊裊升起,緩緩融入月色。
燭光搖曳,素衣男子背對著窗,月光從窗外傾瀉進來,照得他頭發(fā)愈加斑白。
在他面前,坐著個打扮富貴的男人,正探著身子,壓低聲音問:“先生,我三十有五尚無子嗣,這輩子還能有兒女承歡膝前嗎?”
素衣男子沏著茶碗,淡淡開口:“貴人莫急,不出三年,必添一丁,且聰慧孝悌,是為麒麟兒。”
“果真!”富貴男人險些站起來,又趕忙壓下聲,連連拱手,“多謝先生,多謝先生。”
“非我之功,只是貴人福源豐厚,我也只是如實訴說。”
富貴男人喜不自勝,連連道謝,留下銀錢后便歡天喜地的走了。
素衣男子連看都沒看那銀子一眼,他只是提起壺,水流穩(wěn)穩(wěn)注入茶碗,茶葉在碗底舒展開來。
熱氣從碗中升騰,混入煙氣,絞成一道氣柱,那氣柱無風自動,越轉越快,砰然炸開。
滿屋氤氳,月光被霧氣遮住,四下朦朧,什么也看不清。
四下寂靜。素衣男子垂眸,忽地開口:“既然來了,何不出來坐坐?”
“呼——”
回應他的,唯有一聲微不可聞的吐氣聲,氣息所過之處,霧海如退潮般潰散,燭光同時熄滅,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一雙白凈的手從黑暗中伸出,自顧自端起茶壺,為自己添了一杯茶。
素衣男子神情一凜,指節(jié)輕彈,幾枚銅錢閃電般射向面前。
一抹赤色一掠而過,狐貍淡然把銅錢塞進自己腰包。
“你這人有意思,請我聞香,請我喝茶,還給我錢。”
“在下素衣翁,不知閣下光臨,有失遠迎。”素衣翁拱手行禮,神色恭謹。
“若讓你知道了,你跑了怎么辦?”狐貍抿了一口茶,動作僵住,又偷偷把這苦水吐回杯中。
“你是如何做到的?”
素衣翁露出苦笑:“早知閣下動作這般快,我在昨日感應到術法破除后,便應離去的。”
“是那鵝找到我……”
“我是問你,你如何知道方才那個人會有孩子的?”
素衣翁愣了一下,緩聲答道:“因為他陰德豐厚。”
“陰德?”
“我這雙眼睛,不知為何,能在活物身上看到一股黃明之氣,或濃或淡,我起初不知這有何用,待觀察數(shù)月,便發(fā)現(xiàn),若色彩潤澤,則福運連連,若是色濁發(fā)黑,則必諸事不順。”
“后來,我從原身的遺物中,才知道這股氣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陰德。”
聲音徐徐開口:“觀氣術,亦稱望氣。物皆有氣,察氣之形、色、方、流,以斷事物情狀與興廢。術分三途,為觀人之氣,觀地之氣,觀天之氣。”
“若修煉有成,可掌十輝之法,觀日旁妖祥,辨吉兇休咎。可掌五氣之法,觀顏面德氣,辨貴賤賢愚。可觀山川生氣,辨興衰隆替。”
‘這么厲害?’狐貍聽罷,眼中興致愈濃。
“既然如此,你看看我身上的陰德如何?”
素衣翁小心翼翼地端詳狐貍,片刻后搖了搖頭:“閣下法術高超,我只能隱約窺見一絲。”
話音未落,眼前的公子周身漾開,身形倏然變幻,露出只狐貍來。白腹如雪,黑爪似墨,兩條毛茸茸的大尾舒展開來。
“現(xiàn)在呢?”
“原是狐仙大人。”素衣翁深深一揖,“閣下德氣清如美玉,光華內斂,陰德之厚,是我平生僅見。”
狐貍不停點頭:“不錯,看來你沒說謊。再說些別的吧。”
“閣下想聽什么。”
“從頭說起。”
“既如此,我便長話短說。”素衣翁徐徐說道,“我本是天地一游魂,每日渾渾噩噩,飄蕩世間。不敢行走于日間,更不敢靠近人世。”
“不知過了多久,我途經一處荒墳,驀地心血來潮,墳下拋著一具尸體,我便順著本能鉆入其中。”
“我對著這副身子沒有印象,可它仿佛本來就是我的身體,起初僵硬,慢慢就行動自如,可以供我行走世間。”
“初時,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怕被人看出端倪,可日子一長,我便不再畏手畏腳,恰在此時,我發(fā)現(xiàn)我這雙眼睛的特殊,又學會了原身的奇法,便以此為生,盡己所能助人一二。”
狐貍出言打斷:“你是如何保持肉身不腐的?”
看見素衣翁那迷惑的眼神,狐貍繼續(xù)解釋道:“我認識一個人,和你情況一樣,只是他附身的是自己的身體,可還是因為身魂不合,肉身持續(xù)**。”
狐貍用收氣及香火試過,都對沈二郎無效,云觀主的符咒也只能暫時抑制,眾人無法,只當是受了桃神桃力的影響,才成了這般特殊境況。
他們將沈二郎安排進冰窖之中沉睡,配合符箓減緩他的腐爛速度。
大柳也在那兒,他就縮在二郎懷中,和二郎一起冬眠。
素衣翁聽罷,沉吟片刻,才繼續(xù)開口道:“我那前身所留的書中倒是有記載,也許可以用到。”
‘你這書里怎么什么都有?’
狐貍坦然伸爪,理所應當:“你把你那書給狐看看。”
素衣翁聞言,從隨身包裹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卷皮紙,層層拆開,露出一本書籍。頁邊角微卷,紙色泛黃,看起來已有不少年頭,不過仍保存良好。
狐貍接過來,這書頁數(shù)不少,統(tǒng)共有上百頁。狐貍雙目定定盯著書頁,從左至右,從上至下,掃過一遍,便翻一頁,再掃一遍,再翻一頁。一頁不過眨眼工夫。
“驅煙法……”
“擲錢法……”
“安魂三術……”
狐貍繼續(xù)翻著,動作忽地一頓,然后胡亂將剩余的書頁翻過去。
“怎么就這么三個法術,狐一下都看完了。”狐貍把書還回去。
素衣翁伸手接過,由衷敬佩:“不愧是狐仙,我花費數(shù)年,四處游歷,請教旁人,才勉強看懂,從這萬千文字中提取出三種法術,狐仙倒拿著書讀了短短片刻,就已全部讀通。”
狐貍得意點頭,忽然反應過來:‘書還分正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