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把獻給神的祭品換了?”何纓瞪大眼睛。
“噓,小點聲小點聲。”陳阿塘頭也抬不起來,“雖說是獻給神的,但到頭來還是大家伙湊一塊評定優劣,再說桃神最后也沒出來不是嘛。”
“而且,而且我還虧大了。”說到這里,陳阿塘欲哭無淚,“我費盡心機換了鵝,可最后大伙評選出來的,就是我原本那只!”
“活該。偷雞……偷鵝不成蝕把米。”何纓毫無同情。
“所以你疑心這怪癥是桃神給你降下的懲罰?”陸止問道。
“我翻來覆去想了好幾日,除了這事,我也沒做錯別的,再說時間也對得上啊。”
“不用這么著急下結論,我們一步步捋,先從頭說起。”陸止溫和道,“你是何時獻的鵝?”
“八月初四。”
“那又是何時長的鵝毛。”
“十六。”
“那就是四日前,若真是你獻鵝的緣故,為何要過了近半月才懲罰呢?”陸止條理清晰地反問。
“哎呀你不知道,十六之前我們每人都點著愿燈,有神明保佑的。定是愿燈滅了,懲罰才來的。”
“且先不說你那愿燈有無效果,既有神明保佑,為何他又要懲罰你呢?”
陳阿塘一滯:“定,定是桃神爺爺又觀察了幾日,認為我沒有給他燒香祭拜,認為我沒有悔改之心,才動了怒。而且,說不定是狐仙干的,對的,說書人不都說那幾日是狐仙坐了桃神的神位嗎?”
陸止和同伴對視一眼,繼續問道:“那鵝是你親手殺的?”
“也不算全是,是我按住的,不過它和我太熟,我還是有些下不去手,最后是朱屠夫過手的。”
“它當真半點反抗也無?你有無束縛它的行動,它當時有沒有異常,比如急著喝水、掙扎之類的?”
陳阿塘這幾日顯然回想過多次,語氣肯定:“沒有,一切正常。”
“許是改良后的造畜之法。”沈觀補充道。
“我看不像。”何纓搖頭。
“你換走的那只鵝,是哪家的?”
“是豆腐坊的,想來是天天吃豆渣,才長得那么胖,誰知都是虛胖,肉質差遠了,唉,我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當然,主要是我不該起賊心的。”他看著何纓的眼神,又補充道。
“近來城里可有道士、和尚、或是游方術士之類的出沒?”
“我很少出門,這事還真不清楚。”
陸止搖頭道:“既如此,那先帶我們去那尋那屠夫和豆腐坊老板吧。”
“哎,你們這么費心幫我,到底是為了啥?”
“找人。”
……
曲水巷。
百花蜜鋪前的圍觀人群漸漸散去,朱屠夫也回到了肉鋪里。
“公子慢走,下次再來。”
朱屠夫堆著笑,把包好的肉遞給面前的韶秀公子。這公子雖這幾日才來,卻早已被朱屠夫記在了心里,一來因他的外貌,二來是因為這公子瞧著一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樣子,辨起肉的好壞來卻精準得很,哪塊鮮嫩、哪塊肥潤,一眼就能點中。
三來嘛,就是這公子爺出手闊綽,從不還價。
“哎,給我割一斤五花肉,要肥些的。”
“好嘞。”
一位婦人笑著走上前,朱屠夫連忙應著,不再去想,轉身忙活起來。
往來的買主絡繹不絕,朱屠夫手起刀落,忙得腳不沾地,一直忙到日落西頭,巷子里的行人才漸漸稀少。他瞅了眼天色,還沒到收攤的時候。
‘興許還有客人來。再等等吧。’朱屠夫心里想著,歪著腦袋靠在柜臺邊,漸漸發起呆來。
興許是白天干的活多了,不多時,他便眼前一黑,進入夢鄉。
一道模糊的呼喚聲在耳邊響起。
“屠——”
“屠夫——”
‘誰在叫我?’朱屠夫迷迷糊糊抬起頭,四周靜悄悄的,街上沒有一個人,更是連盞燈火也無,入眼一片黑暗。
他從柜臺下摸出一盞油燈,抹黑點亮,昏黃的燈火搖曳著,勉強照亮了鋪前的一小塊地方。
他這才看清鋪前站著個模糊的黑影,看不清模樣。
“屠夫——你的刀——快不快——”
“看家本領,哪能不快?”朱屠夫雖然不知發生了什么,但還是吹道,“您說句話的功夫,我就能解完一整頭豬。”
“展示——給我看——”
朱屠夫二話不說,從橫梁上取下一截后腿肉,刀尖插入肉里,順著紋路利落劃過,皮肉瞬間分離。
“好——就你了——”
“您要買哪塊肉?”
黑影沒有回答,身形逐漸消散:“一會——下手——快些——”
“老朱,老朱!哎,這家伙怎么耳朵這么背了。”
屠夫猛地睜眼,看見一個黑袍男子正推搡著自己,他身后還站著三個持刀佩劍的江湖人。
“老陳?你怎么打扮成這副樣子了?找我干啥?”朱屠夫好一會才分辨出來。
“我就問問,那日你宰殺的鵝,有沒有啥奇怪的地方?”
“哪只鵝?”朱屠夫想不起來,他殺的畜生多了。
“就那只最肥的,最胖的……”陳阿塘的聲音逐漸低下去。
“哦,我想起來了,那鵝確實肉質好,你小子,今年可拔了頭籌了。”
“沒,沒中……”
“嗯?”朱屠夫瞟了眼陸止等人,忽地反應過來,“你懷疑我偷肉了,找我討說法來了?”
“我老朱可不是那樣的人!”
“哎呀,你消消氣,消消氣。不是說這個。”陳阿塘趕緊安撫朱屠夫,目光瞥向身后三人,示意他們趕緊過來。
可還沒等陸止他們上前,巷子里又響起聲音。
“來來來,老朱快來搭把手,我這有頭豬急著出欄。”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巷口來了位農戶打扮的人,牽著頭肥碩的黑豬,沒用麻繩縛著,也沒用竹籠套嘴,就這般慢悠悠的一路牽過來了。
“你瞧瞧,足有一百二十斤嘞,你快驗驗。”農戶走近了才注意到肉鋪前站了一堆人。
他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呦,這會還這么多客人啊,沒事,老朱你忙完了再宰也行。”
朱屠夫視線下移,對上黑豬那雙圓滾滾的眼睛。
清澈透亮,沒有半分恐懼,只靜靜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