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兩日,青嵐山風雪盡歇,陽光灑在積雪之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亮白。
陳凡每日依舊是那副安分守己的模樣,白天上山挖菜、照料臥床的父親,幫著母親打理家務,對青風寨的事絕口不提,仿佛早已將那日的欺辱拋到了九霄云外。
大哥陳石與二哥陳林見他神色平靜,也漸漸放下心來,只當他年紀小,記不住那些兇險,卻不知少年平靜的外表下,早已布下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靜靜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這兩日里,陳凡借著上山的機會,將藏鋒迷蹤陣反復推演、完善。
他以自家小院為中心,利用院外的土坡、枯樹、亂石、溝壑,依照《東籬萬法》殘卷中的記載,一步步將陣眼延伸至院門之外三丈范圍。沒有靈石,沒有符紙,他便以自身血脈之氣浸潤草木石塊,以影紋豹的靈性隱匿陣機,讓整座陣法看上去與尋常山野毫無二致。
尋常人踏入其中,頃刻間便會迷失方向,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能在原地反復打轉,直至力竭。
若是心懷惡念之輩闖入,陣法便會自動引動周遭寒氣與亂石,形成最簡單的殺招,雖不至于立刻致命,卻足以讓對手筋斷骨折,任人宰割。
陳凡的心思縝密到了極致。
他算準了青風寨人的囂張跋扈,算準了他們輕視山民、毫無防備的心態,也算準了他們前來尋釁的時間。
劉三那日說過,等雪化便來強占山田。
今日積雪初融,路面泥濘,正是他們下山的最好時機。
傍晚時分,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
土坯屋的院門,被人一腳粗暴地踹開。
“哐當——”
破舊的木門撞在土墻上,發出一聲巨響,驚得屋中家禽四處亂竄。
劉三帶著那日的兩個同伙,腰間挎著明晃晃的砍刀,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臉上滿是蠻橫與不屑。劉三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院落,嗤笑一聲,聲音粗嘎刺耳:“陳老頭,給老子滾出來!今日要么交出山田,要么,老子拆了你這間破屋!”
屋內,母親臉色瞬間慘白,大哥陳石抄起墻角的柴刀,護在父母身前,渾身氣得發抖:“你們太欺負人了!光天化日之下,還敢強搶民地?”
“強搶又如何?”劉三獰笑一聲,邁步就要朝屋內沖去,“在這青嵐山,老子說的話,就是王法!今天這山田,老子要定了!”
他根本沒把這幾個手無寸鐵的山民放在眼里。
在他看來,這一家人不過是隨手可以捏死的螻蟻,踢打、欺辱、搶奪,全憑心情。
就在劉三一腳即將跨入院門的剎那,站在屋門口一直沉默不語的陳凡,緩緩抬起了眼。
少年的眼神依舊平靜,卻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站住。”
輕飄飄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讓劉三三人腳步莫名一頓。
劉三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冒犯一般,勃然大怒:“小崽子,你也敢管老子的事?看來那天是沒把你們打怕!”
他揚手就要朝陳凡扇去。
在他眼中,一個十二歲的山野少年,隨手就能打翻在地。
可他的手掌還沒碰到陳凡的衣角,腳下忽然一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蹌幾步,一頭扎進了院門口的泥地里,啃了一嘴的爛泥與雪水。
“呸!什么東西!”
劉三狼狽地爬起來,怒火中燒,以為是腳下泥濘打滑,罵罵咧咧地再次上前。
可這一次,他剛邁出兩步,眼前景象驟然一變。
原本清晰可見的土坯屋、院落、枯樹,忽然變得模糊扭曲,四周霧氣朦朧,風聲嗚咽,四面八方全是一模一樣的路徑,根本分不清來路與去路。
另外兩個漢子也是一驚,下意識跟上前,剛踏入院門范圍,同樣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三哥,不對勁!”瘦猴臉色發白,驚慌地四處張望,“我們……我們好像迷路了!”
“胡說八道!一個破院子而已,怎么可能迷路!”劉三心中發慌,卻依舊強裝鎮定,揮著砍刀亂砍,“給我搜!把這破地方給我拆了!”
三人分散開來,朝著不同方向亂沖亂撞。
可無論他們怎么跑,怎么砍,眼前永遠是重復的土墻、重復的柴堆、重復的樹影,明明近在咫尺的屋門,卻怎么也靠近不了,仿佛被無形的屏障隔絕。
他們越是急躁,陣法運轉越快,周遭的寒氣順著毛孔鉆入體內,四肢漸漸變得僵硬沉重,力氣一點點流失。
藏鋒迷蹤陣,不殺,卻困殺人心。
越是心浮氣躁、心懷惡念之人,陷得越深,越難掙脫。
屋門口,陳凡靜靜看著在陣中亂沖亂撞、如同無頭蒼蠅一般的三人,眸中沒有絲毫波瀾。
這就是欺凌他家人的下場。
這就是強搶他家口糧的代價。
大哥陳石與母親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么。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院子,怎么那三個惡人進去之后,就像中了邪一樣,亂跑亂撞,卻始終走不出來?
“小三,這……這是怎么回事?”大哥陳石失聲問道。
陳凡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大哥,娘,別害怕,他們出不來了。”
他沒有解釋陣法,也沒有提及血脈與傳承。
有些事,不必讓家人知道,徒增擔憂。
陣中,劉三終于意識到不對勁。
這不是迷路,這是有人故意害他們!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站在屋門口的陳凡,眼中充滿了驚恐與怨毒:“是你!是你搞的鬼!小崽子,你對我們做了什么?!”
到了這一刻,他才終于明白,這個看似懦弱不起眼的十二歲少年,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廢物。
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陳凡緩緩邁步,一步步走入陣中。
陣法在他腳下自動分開一條通路,他走得平穩而從容,如同行走在自家庭院一般。
“我做了什么?”
陳凡停在三人面前數步之外,微微抬眼,黑眸之中,再無半分平日的隱忍與溫順,只剩下徹骨的冷冽與鋒芒。
“你們搶我家口糧,踹傷我父親,還想強占我家山田。”
“你們說,我該做什么?”
少年的聲音很輕,卻像寒冰砸在地上,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劉三渾身一顫,恐懼如同潮水般淹沒心頭。他終于怕了,揮舞著砍刀色厲內荏地吼道:“你別過來!我是青風寨的人!寨主不會放過你的!你敢動我,青風寨踏平你全家!”
“青風寨?”陳凡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很快,就不存在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磅礴的氣勢。
陳凡運轉體內鍛骨境的氣力,融合影紋豹的迅捷,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劉三身側。
劉三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腕便傳來一陣劇痛,砍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劉三的手腕,被陳凡生生捏斷。
“啊——!”
凄厲的慘叫響徹小院。
陳凡沒有停手。
他記得清清楚楚,就是這只手,踹向了他的父親;就是這張嘴,辱罵他的家人;就是這個人,一次次將他們家往死里逼。
嫉惡如仇,有仇必報。
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底線。
陳凡抬手,一掌輕飄飄拍在劉三胸口。
看似無力的一掌,卻蘊含著血脈之力,直接震碎了對方的心脈。
劉三眼睛瞪得滾圓,嘴角溢出黑血,連慘叫都沒能發出第二聲,便直挺挺倒在地上,沒了氣息。
另外兩個漢子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妖……妖怪!”
“別殺我們!我們再也不敢了!”
陳凡緩緩轉頭,看向兩人。
他從不濫殺無辜,可這兩人,助紂為虐,同流合污,早已算不上無辜。
留著他們,只會回去給青風寨報信,引來更多麻煩。
斬草,必須除根。
陳凡一步步走上前,沒有絲毫猶豫。
兩聲悶響過后,院落重歸寂靜。
三個橫行鄉里、欺壓山民的惡奴,盡數斃命。
陳凡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三具尸體,臉上沒有絲毫恐懼,也沒有絲毫興奮。
殺人,對他而言,不是快感,只是解決麻煩的手段。
是惡人逼他如此,是世道逼他如此。
他緩緩蹲下身子,將三人身上的銀兩、糧票,以及他們搶走的自家糧袋,盡數搜出,又將三把砍刀收起。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頭看向早已驚呆的家人,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大哥,二哥,幫忙把這里處理一下,別讓爹娘受到驚嚇。”
大哥陳石與二哥陳林渾身發抖,卻還是下意識聽從了他的話。
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少年,在這一刻,仿佛成了家中的主心骨。
夜色漸漸降臨,月光爬上枝頭,灑下一片清冷。
陳凡獨自走到院外,抬頭望向青風寨所在的方向,眸色沉靜如水。
劉三三人,只是利息。
真正的賬,他還沒跟青風寨寨主張黑虎算。
他收起所有鋒芒,重新變回那個不起眼的農家三子。
只是無人知曉,少年的劍心、陣基、丹意、符韻、獸靈,已在這場鮮血洗禮中,悄然生根。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數十里外的風雪路上,一個衣衫單薄、孤苦無依的小女孩,正朝著青嵐山的方向,一步步艱難走來。
她叫王伊伊。
是他命中注定,要以一生去守護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