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纓顧不上身子虛弱,心中揣著一團怒火,快步趕去了榮安堂。
門內,隱約傳來一陣爭執聲。
幾名家丁將陸神醫團團圍住,逼迫他給老夫人治病。
陸神醫須發微張、面色鐵青,手中緊緊攥著一枚銀針自保:“你們侯府,就是這樣待客的?”
柳銀霜矯揉造作地開口道:“陸神醫說的什么話,我們可是好言好語以禮相待的,是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以禮相待?有拿著棍棒請人的嗎?”陸神醫憤怒至極:“你們算什么東西,也配讓老夫留下……”
這話刺到了柳銀霜,她頓時拔高音調:“我家老夫人,乃是侯爺的母親,圣上親封的誥命夫人,你一介草民,仗著幾分本事,被我們請進府里,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實話告訴你,今日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治不好老夫人,你也休想離開!”
聞言,陸神醫渾身發抖,抬手指著柳銀霜,一時竟氣得說不出話來。
行醫數十載,他何曾受過這般折辱?
正打算魚死網破,門外便傳來洛云纓虛弱卻不失霸氣的嗓音。
“柳銀霜,你好大的口氣!”
嘭的一聲,房門被人踹開。
洛云纓一身素白的狐裘,在風中隨風拂動,將她本就蒼白的臉,襯得愈發透明。
雖然弱不禁風,但那迫人的氣勢,卻絲毫不減,一雙眸子更是亮得驚人,似淬了冰的星辰,直直射向了柳銀霜。
“誰給你的權力,敢陸神醫無禮?”洛云纓壓迫感極強地問。
被她身上的氣勢所震懾,柳銀霜嚇得不敢吱聲,下意識地摸了摸還未消腫的臉頰。
這個二嫂,似乎跟從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的洛云纓,雖出身高貴,卻總是病懨懨的,平日里低眉順眼,就連說話都壓著嗓子。
如今她動不動就踹門、還動手打人,發起怒來更像是要吃人。
想到她掌摑自己的狠樣,柳銀霜的臉便火辣辣的疼。
“二嫂,你誤會了,我們可沒有冒犯陸神醫。”
洛云纓冷笑,眼尾那劍拔弩張的家丁,眸色沉了又沉,不等柳銀霜繼續狡辯,厲聲喝道:“還不趕緊放了陸神醫!”
家丁們一個個如芒在背,哪敢不從?
他們正要放了陸神醫,便被柳銀霜心急地攔下。
“二嫂不可!老夫人還病著,此刻放他離開,老夫人可怎么辦?”
“此事,事關老夫人的性命,若是讓二哥知曉,定不會饒了你!”
柳銀霜試圖搬出顧硯辭來壓制她,心中料定洛云纓絕不敢違逆夫君。
洛云纓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哦,是嗎?”
別說她現在壓根就不在乎顧硯辭。
就算顧硯辭站在她面前,她也斷不會讓任何人傷害、逼迫陸神醫!
洛云纓上前一步,緩緩逼近柳銀霜,一字一句道:“那咱就走著瞧,看看顧硯辭是饒不了我,還是會將你逐出侯府!!!”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銀霜嚇得臉色一白,眼神閃爍:“你……你少嚇唬我!二哥最是疼愛我,才不會將我逐出府外。”
“再說了,我這也是為了老夫人好,我一片孝心,天地可鑒!”
“不像你……身為侯府夫人,卻對婆母不管不問、逃避侍疾,還把陸神醫放走,胳膊肘往外拐,怕不是故意想老夫人有事吧?”
柳銀霜向來最是巧言令色、顛倒黑白。
洛云纓早就熟知她的伎倆,心中毫無波瀾:“別用你的孝心,來粉飾你的愚蠢!膽敢得罪陸神醫,別說你和老夫人,就算是顧硯辭,也擔待不起!”
“今日,我看誰敢攔著我!”洛云纓伸手推開了柳銀霜,然后緩緩撿起地上的藥箱,掏出手絹擦拭干凈,愧疚地雙手奉上。
“陸神醫,今日之事,皆因侯府管束不力,讓您受驚了,云纓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陸神醫剛要動怒,目光便被她腰間的麒麟佩鎖住,眸色微斂。
只是一眼,他的怒容便悄然隱去,反而多了幾分恭敬與探究。
“此事與夫人無關,夫人不必自責。”
洛云纓感激地抬眸,隨即轉向身后的柳銀霜,沉聲道:“你,還不跪下,給陸神醫賠罪!”
柳銀霜悚然一驚,就像只受驚的鵪鶉,還未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
聽到這聲跪下,她眼淚汪汪望向洛云纓。
她本就長得楚楚可憐,此刻眼眶泛紅,微翹的睫毛上掛滿了細碎的淚珠,隨身輕輕顫動,更添了幾分惹人憐惜的柔弱。
“二嫂身為侯府主母,卻為了一個外人要我跪下……”
她抹著淚,言語間滿是埋怨,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掃過那張泫然欲泣的臉,嗓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原來你還記得我是侯府主母。”
“陸神醫乃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卻被你逼迫著治病,你如此失禮,難道不該跪下請罪嗎?”
此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柳銀霜臉上的淚痕僵住,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仿佛被人戳破了心思,連忙掩下心緒。
“二嫂,我沒有……銀霜只是關心則亂,一心想著老
她的貼身丫鬟秋穗此刻不服地站出來道:“二夫人,你雖是主母,但也不能不講道理吧!我家小姐的爹娘可是侯府的救命恩人,平日里,老夫人和侯爺都不忍呵責,更別說讓他下跪了,二夫人今日卻要為了一個草民讓她下跪,這也太欺負人了!”
柳銀霜虛晃地推了推她:“住嘴!”
秋穗梗著脖子:“我就不!小姐,你就是太善良了,被人欺負也不吭聲,二夫人此舉,分明就是沒把老夫人和侯爺放在眼里,逮著機會故意羞辱你呢,今日你若真跪了外人,以后還怎么在府中立足?老夫人和侯爺知道后該有多心疼啊!”
秋穗一口一個老夫人和侯爺,似生怕在場的人不知,柳銀霜是他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只番話,秋穗不止提了一次兩次,每次都能成為柳銀霜闖禍的“免死金牌”。
換作幾天前,聽到這話,洛云纓定會認為,婆母和夫君只是為了報恩,才會對柳銀霜寵愛有加。
甚至憐憫柳銀霜的悲慘身世,而不忍苛責她。
自從親耳聽見老夫人和柳銀霜的秘密,她這才醒悟,原來,這“心尖上”的人,從來都不是因為什么救命之恩,而是藏著更深的齷齪。
至于那什么恩情,這是侯府的事,與她何干?
洛云纓冷眼看著上躥下跳的秋穗,如同在跳梁小丑。
柳銀霜則在一旁,假惺惺地呵斥秋穗,實則字字句句都在顯示自己身份特殊。
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倒是配合得倒是天衣無縫。
殊不知,她們此番落在她的眼里,是多么的可笑。
她眸光冷銳地盯著她們主仆:“演夠了嗎?”
秋穗被這眼神一懾,竟不由自主地噤了聲。
柳銀霜猛然一顫,淚眼婆娑地緩緩抬頭,滿是“無辜”與“委屈”:“二嫂,我沒有……”
洛云纓卻早已沒了跟她虛與委蛇的耐心。
“收起你這副假惺惺的模樣,我不是老夫人和顧硯辭,不吃你這一套。”
“至于你父母的恩情……誰欠你的,你找誰說理去,畢竟,你父母救的是侯府,又不是救了我洛云纓。”
“我雖嫁入侯府,卻從未用過侯府的一根紗,也沒吃過侯府的一粒米,所有吃穿用度,都是我用自己的嫁妝‘換’來的,柳家這份恩情,可惠及不到我的頭上。”
洛云纓擲地有聲,字字句句都透著無情。
聞言,柳銀霜面露難堪,氣得胸悶氣短,卻又無法反駁。
“對了,忘了提醒你們一句,陸神醫可不是一般的草民,別說表妹你跪得,就是你的二哥哥跪他,也跪得!”
“你……”柳銀霜被堵得啞口無言,一張俏臉漲得通紅,眼淚更是像斷了線般簌簌滾落。
眼下,老夫人病重,大嫂姚昕月被關祠堂,二哥顧硯辭還在邊關,三妹顧靈犀回洛州老家看望太奶奶去了,四弟顧翎羽在弘文書院,這侯府里,還真沒人能給她撐腰。
柳銀霜深知,今日這一跪,怕是躲不過了。
她不甘地咬著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肩膀抑制不住地微顫。
“好,我跪!”
“陸神醫,是銀霜無禮,沖撞了您,還請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與我一個小女子計較……”
她一邊流著淚,一邊緩緩屈膝。
眼看著柳銀霜就要跪下,院子里傳來一陣急促的高呼。
“且慢!”
洛云纓不悅地蹙眉,回眸便看到顧硯辭院里的臨淵,手握著一塊翠色翡翠令牌,飛身入內扶起了柳銀霜。
此事,是她跟柳銀霜的恩怨,顧硯辭的人來湊什么熱鬧?
臨淵被她這目光盯得遍體生寒,結巴地道:“夫、夫人,侯爺離京之前,曾將他的翡翠令牌交給在下,讓在下務必守護表小姐的安全,必要時……見令牌如見侯爺本人,屬下可代侯爺行使家主之權!”
洛云纓盯著那玉牌,她不會認錯,那確實是顧硯辭的家主令牌。
原來,是英雄救美來了……
為了柳銀霜,顧硯辭竟連如此重要的令牌,都交到了臨淵手里。
就等著這一刻……
洛云纓氣得渾身發抖,眼底那幾簇跳動的怒火呼之欲出。
正怒不可遏,臨淵故作威嚴的聲音便傳來。
“咳咳,侯府夫人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