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聽到這話也愣了一下。
燕王朱棣?
好家伙,這可是未來的明成祖,永樂大帝!
這都能讓自己遇上?
宋昭對著朱棣拱手說道:“不知是燕王殿下當面,下官宋昭,失禮了,慚愧慚愧。”
行禮過后,宋昭雙眼微瞇,這小子能進詔獄八成有問題,想到這宋昭也是開口問道。
“只是殿下,您乃是金枝玉葉,又是皇子,為何會與下官一樣,被關在這詔獄之中?”
這話一問出口,朱棣的臉,瞬間就紅透了。
耳根子都染上了一層緋紅,偏偏還梗著脖子,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挺著胸脯說道:“本王與你不同!
本王一身清白,半點過錯都無!
不過是去見了一見自己未過門的妻子罷了,何錯之有?”
宋昭聞言,略微思索了一番。
朱棣的妻子,那不就是徐達的長女徐妙云嗎?
他可是清楚的很,這兩人要到洪武八年才能正式成婚,如今算下來,還有整整三年的時間。
見未婚妻而已,怎么就能被朱元璋扔進詔獄里?
朱元璋有這么喪心病狂?
宋昭很快就發現了盲點,盯著朱棣,追問一句:“殿下見自己的未婚妻,乃是人之常情,可為何會被關入這詔獄?”
這話一出,朱棣臉上的紅暈更甚,眼神開始躲閃,支支吾吾的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憋了好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句文縐縐的話,試圖掩飾,還想讓宋昭聽不出來端倪:“本王……本王不過是一時心急,未曾走正門罷了。”
未走正門?
說的倒是文雅,說白了,不就是翻墻爬院,偷偷摸摸的去見人嗎?
宋白了他一眼隨后開口道。
“殿下倒是會說話,未走正門?不就是逾墻而入嗎?
說白了,就是被人抓了現行,陛下震怒,這才把您扔進詔獄的吧?”
朱棣的臉,瞬間從紅轉青,又從青轉黑。
他長這么大,還沒人敢這么不給自己面子,當眾戳穿他的事。
少年人本就血氣方剛,朱棣當場就惱了,攥著拳頭,怒視著宋昭,厲聲喝問:“你這廝休要胡言!本王問你,你又是為何被關進來的?總不會是什么光彩事!”
宋昭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挺直腰板,臉上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語氣大義凜然,字字鏗鏘,半點不含糊:“下官宋昭身為監察御史,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今日在奉天殿上,不過是向陛下直言,指出宗室贍養之策的巨大弊端,直言此策若是不改,百年之后大明必被宗室拖垮,國庫空虛,百姓困苦,江山社稷危矣!
陛下不聽忠言,下官心急如焚,一時激動,便罵了陛下一句昏君,就被陛下下令關入這詔獄了!”
這番話,說的那叫一個正氣凜然,擲地有聲。
朱棣聽完,人都傻了。
這能沒死?
朱棣心里清楚整個大明朝,敢當面頂撞父皇的人都寥寥無幾,更別說,敢當眾罵父皇是昏君的人了。
上一個罵的現在墳頭草就三尺高了。
而眼前這人,不僅罵了,還活生生的站在這里,只是被關了詔獄,沒被當場砍頭!
這得是多大的膽子?
這得是多硬的骨頭?
多大的運氣。
朱棣看向宋昭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他咽了口唾沫。
“你……你就不怕死?”
宋昭嘴角一撇,臉上依舊是那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半點懼色都無。
他清了清嗓子,張口就來,字字句句都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豪邁:“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對不起了,于謙老師。
反正自己橫豎都是要求死的,借你的詩一用,死前也留個好名聲,不虧。
這首詩一出,朱棣徹底被震住了。
少年人的熱血,瞬間就被點燃了。
他看著宋昭的眼神,里面全是崇拜和認可,脫口而出:“好詩!好風骨!宋先生,你真是大才啊!”
朱棣這輩子,最敬佩的就是有風骨、不怕死的人。
宋昭這一番話,一首詩,直接戳中了他的心底。
激動之下,朱棣也不知道從哪里,摸出了兩個小巧的酒壺,藏在袖口里,是進詔獄的時候,守衛沒搜出來的。
他把其中一個酒壺,從牢房的欄桿縫隙里遞了過去。
“先生大才,朱棣佩服之至!今日能與先生相識,是棣的榮幸,當浮一大白!”
宋昭低頭看了看那酒壺,肚子里早就餓得咕咕叫,從早上上朝到現在,更是滴水未進,喉嚨干的冒煙,整個人都快炸了。
有酒喝,還能墊墊肚子,何樂而不為?
最主要的還是能和明成祖來上一杯,不虧!
他也沒矯情,伸手接過酒壺,對著朱棣拱了拱手,語氣也緩和了不少。
“殿下性情了,下官奉陪到底!”
說完,宋昭擰開酒壺的塞子,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詔獄的通道里,只剩下兩人喝酒的吞咽聲,還有偶爾的幾句閑聊。
而另一邊,詔獄的大門口。
朱元璋帶著朱標、李善長、劉伯溫、宋濂四人,已經到了。
毛驤早就得到了消息,帶著幾個拱衛司的校尉,在門口恭恭敬敬的等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毛驤知道自己賭對了。
上次在江寧發生的事情又要重現了,還把自己沒動手。
上次回來朱元璋就罰了他一年的俸祿搞得都揭不開鍋了,這次再罰怕是真要沿街乞討去了。
朱元璋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而是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后的三人,臉色依舊陰沉,開門見山的問道:“宋昭這事,等問完了他的解決辦法,后續該如何處置,你們幾個,都說說想法。”
這話一出,李善長、劉伯溫、宋濂三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他們心里跟明鏡似的,宋昭這小子,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燙手山芋,茅房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誰沾,誰倒霉。
朱元璋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耐,也帶著幾分擺明了不想沾的態度:“咱先說,這宋昭,咱是不想再見到他了。
他敢當眾罵咱是昏君,這口氣,咱咽不下。可他說的宗室之策,又確實是實情,殺了他,寒了天下忠臣的心,留在京城,指不定哪天又在朝堂上鬧出什么事,再罵咱幾句,咱的龍椅都坐不穩。
留在京城,絕對不行。”
這話,等于把宋昭徹底推了出去,朱元璋擺明了,不想再留宋昭在應天城。
李善長一聽,心里立刻打起了算盤,連忙躬身,語氣恭敬,卻字字句句都在推諉,半點接手的意思都無:“陛下所言極是。宋昭此人,有膽識,有見識,可性子太過剛直,做事不計后果,就是個炮仗,一點就炸。
臣乃是中書省左丞相,掌的是全國政務,手下官員無數,皆是循規蹈矩之輩。若是把宋昭調到中書省,以他的性子,不出三日,就得和同僚吵翻天,不出五日,就得在朝堂上再懟陛下,臣實在是駕馭不了這樣的人。
更何況,宋昭是言官出身,本就不歸中書省管轄,臣萬萬不敢收。”
李善長推的干干凈凈,半點責任都不沾。
他是淮西黨的領頭人,宋昭這小子無門無派,還敢硬剛朱元璋,這樣的人,拉進淮西黨就是個定時炸彈,他才不會傻到給自己找麻煩。
真哪天把朱元璋惹急了,說不定得連坐!
朱元璋聽完,沒說話,轉頭看向劉伯溫。
劉伯溫心里一緊,連忙躬身,也是半點不留情面的推諉,理由還無比充分:“陛下,臣是御史中丞,掌的是監察百官,整肅綱紀。宋昭本就是監察御史,是臣的下屬。
可這宋昭,連陛下都敢罵,連朝廷的國策都敢直言頂撞,臣這個御史中丞,根本管不住他。
留在御史臺,他遲早還得惹出更大的禍事,到時候臣這個御史中丞,難辭其咎。
而且御史臺都是言官,個個都是直性子,宋昭若是留在里面,怕是會帶壞風氣,讓更多人學著他頂撞陛下,臣不敢留他。”
劉伯溫的算盤打的更精。
宋昭就是個刺頭,留在御史臺,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他可沒那個閑心,天天看著宋昭作死,還得給他擦屁股。
而且這小子明顯把他的話當耳旁風,早上剛關照好,還沒過一炷香就犯病了。
朱元璋的臉色,又沉了幾分,最后看向宋濂。
宋濂更是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連忙躬身,語氣懇切,推脫的理由更是無懈可擊。
“陛下,臣乃是翰林學士,掌的是編撰典籍,教導太子,平日里接觸的都是文墨之事,與朝堂政務、監察百官都不沾邊。
宋昭此人,懂國策,敢直言,是治世之才,卻不是舞文弄墨的書生。
把他調到翰林院,純屬屈才,也發揮不了他的作用,更是白白浪費了一個能辦實事的人。
臣這里,萬萬容不下宋昭。”
四個人,朱元璋不想見,李善長不敢收,劉伯溫不敢留,宋濂更是沾都不敢沾。
四個人站在詔獄門口,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臉的無奈,還有幾分心照不宣。
這宋昭,就是個燙手山芋,留在京城,誰都吃不消。
唯一的辦法,只有一個。
外派!
把他調出應天城,調到外地去,眼不見心不煩,他想作死,也作不到朱元璋面前,也作不到他們這些人的面前。
沉默了半晌,李善長率先開口,說出了幾個人心里都認同的想法:“陛下,依臣之見,不如將宋昭外派。
此前陛下不是已經下旨,讓宋昭去松江府做特使,負責開海經商的試點事宜嗎?
不如就趁著這個機會,讓他即刻動身,趕赴松江府。
明日出發七日內上任。
一來,松江府遠離應天,他就算想惹事,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二來,開海試點之事,本就是他提出來的,讓他去辦,名正言順。
三來,也能讓他遠離朝堂,陛下眼不見心不煩,百官也能安心。”
劉伯溫立刻附和,點頭如搗蒜。
“陛下,李公所言極是!
松江府乃是最合適的去處,外派宋昭去松江,既解決了他的安置問題,又能讓他辦實事,一舉多得,再好不過!”
宋濂也連忙開口。
“陛下,臣也覺得此法可行。
宋昭有能力,有見識,去松江府主持開海試點,定然能做出成績,為大明謀利。”
朱標站在一旁,也跟著開口:“父皇,兒臣也覺得,外派松江府是最好的選擇。”
朱元璋聽完,心里也盤算了起來。
李善長說的沒錯,外派松江府,確實是一舉多得。
既解決了宋昭這個燙手山芋,又能讓他去辦開海試點的事,辦成了,自己能拿明君點,還能充實國庫,辦砸了,到時候再收拾他,也名正言順。
這就和諫言不一樣了,實事沒辦成,那就是庸臣,他殺了應該也不扣分!
而且,把宋昭調到松江府,離應天遠遠的,再也不用被他頂撞,眼不見心不煩,完美。
朱元璋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臉色終于緩和了幾分,沉聲說道:“好,就這么定了。等問完他的解決辦法,即刻下旨,讓宋昭趕赴松江府,主持開海試點事宜,無詔,不得回京!”
幾人見朱元璋拍板,全都松了口氣,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
燙手山芋,總算是推出去了。
“陛下英明!”三人齊聲躬身行禮。
朱元璋擺了擺手,對著一旁的毛驤沉聲說道:“毛驤,帶路,去牢房。”
“是!陛下!”毛驤不敢耽擱,連忙躬身應道,轉身就帶著朱元璋一行人,朝著詔獄的深處走去。
詔獄的通道狹長,光線昏暗,只有墻壁上的火把,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一行人慢慢往前走,通道里靜悄悄的,只能聽到腳步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毛驤走在最前面,熟門熟路的引路,眼看就要走到宋昭和朱棣所在的牢房門口。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幾分酒意的怒罵聲,猛地從牢房里傳了出來。
那聲音,正是宋昭的。
“陛下他懂得錘子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