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的門窗緊閉,光線很暗。
蘇商洛半靠在床頭,手里的那卷書半天都沒翻一頁。
院子里的話一字一句的傳進來,他在仔細聽著有沒有他想聽到的那個女子聲音。
沒有。
蘇商洛把書卷重新拿起,隨意地翻了一頁。
直到聽見里正嬸說:
“……你是留在蘇家做沖喜媳婦,還是去嬸子回去,咱們過好日子?”
靜了一瞬。
蘇商洛的手指停在書頁上。
他在等,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別留下!走!
蘇商洛嘴角遷出一絲自嘲。
心里這樣想著,腳上卻不聽話,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沖到門口:
“不賣!多少錢都不賣!”
他打開房門,深喘一口氣,一步一步地朝著蘇張氏走過去。
蘇張氏緩緩的抬手,捂住嘴,不想跟這個肺癆兒子近距離接觸。
蘇商洛奪過賣身契,轉(zhuǎn)頭回房。
“她是買來給我的沖喜媳婦,賣了,你沒兒子送終!”
房門“嘭”的一聲關(guān)上了。
苗青青看著陳守晏夫婦倆,也點點頭。
“多謝二位的好意,我的賣身契在哪,我就需在哪。”
陳守晏和王麗淑心下了然,便不再強求。
“蘇大哥,日后青青姑娘就勞煩你和嫂嫂多多照顧了,我會經(jīng)常來看她的。”
說完二人一刻沒停留就走了。
院子里留下傻了眼的蘇大山和蘇張氏。
隔了半晌,二人才回過神來。
蘇張氏壓低著嗓子抱怨:
“都怪那死丫頭!救什么人!顯著她了!”
蘇大山也悶聲應(yīng)了一聲。
這回好了,煞神不僅沒跑,還招惹回來了里正給撐腰!
東廂房內(nèi)。
蘇商洛重新靠在床頭,手里的書卷翻了又翻。
似乎沒有聽見苗青青進屋的聲音。
苗青青看著桌上的飯菜,一口沒動過。
“午飯沒吃?”
蘇商洛好似沒聽見一般,沒有回應(yīng)。
一陣風(fēng)吹進,窗戶被吹開了個角,桌面上的書頁被吹了起來。
苗青青走過去,把那卷書合上。
“別碰我東西!”
蘇商洛聲音低啞,貌似很兇,卻沒什么氣勢。
苗青青“哦”了一聲,自顧自地把書脊對齊,擱回原位。
又轉(zhuǎn)身拿起那碗粥,遞到蘇商洛面前。
“吃了它。”
蘇商洛這次意外地很聽話,放下書卷,端起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不是斯文,是吃力。
一口粥要咽兩下。
喝了幾口便喝不下去了,蘇商洛把碗放到一邊。
“你不是走了嗎?!還回來做什么!”
蘇商洛的聲音帶著質(zhì)問,還有些責(zé)備。
“我都馬上去過好日子了!不是你不準?”苗青青反問。
“我不準,是因為……你,還需要給我治病。”
“治病有銀子拿嗎?”
蘇商洛置氣地把頭扭向一邊,“治好病,賺了錢給你。”
苗青青看著他賭氣的模樣笑了,轉(zhuǎn)身出了門。
“到時別忘了把我的賣身契還給我。”
苗青青出了院子就看蘇張氏和蘇大山二人在角落里,瞧兩人的樣子鬼鬼祟祟正在竊竊私語,一看就沒干什么好事。
見到苗青青出門,驚了兩人一跳。
“你……你咋出來了?快回你東廂房去!”
苗青青走近,給蘇商洛的藥在角落的小藥爐上熬著。
一旁是倒了一地的藥渣。
“這藥怎么倒掉了?”
“沒……沒什么,剛剛不小心弄撒了。”
蘇張氏心虛地開口。
一旁的蘇大山則兇了起來。
“你算老幾,管這么多,你只負責(zé)伺候好我兒子,別的輪不到你管!”
苗青青低頭看了看藥渣,皺了皺眉頭。
“去去去!別耽誤我煮藥!”
苗青青被蘇大山一把薅了起來,給扔到了一邊。
“別以為里正給你撐腰,你就算是個人了!說到底你就是我買來的,是個賤婢!”
苗青青“切”了一聲,不屑地走開。
懶得跟他倆爭吵,她要趁著天亮去采那個雙生茯苓。
苗青青拿起墻邊一個鐵鏟和竹簍,去了山上。
白天里進山,空氣清新許多。
正值五月,綠蔭密布,也是蛇蟲鼠蟻出沒最多的季節(jié)。
苗青青背著小竹簍,一路上能用到的草藥不多。
挖了一些,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
她直起腰擦了把額頭上的汗,還得往山上走,要去懸崖邊才行。
山路難行,腳下的灌木叢刮得她裙角都破了。
走了大約幾百米高處,這里樹木更為茂密,潮濕。
懸崖邊,一株茯苓在遠遠向她招手。
“找到了!”
苗青青放下背簍,拿著小砍刀,一點點地摸了過去。
懸崖太陡峭,還沒有突出的石塊。
苗青青將樹藤拉來了幾根,纏繞在一起,繞過大樹,系緊。
一手死死攥著樹藤,一手小心翼翼地,遠遠的伸向那株茯苓。
雙生茯苓的根部不能損壞,她幾乎不敢喘氣,一點一點用小砍刀將茯苓連根挖出。
拿到茯苓的那一刻,她墩坐在地。
“呼……”
成功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邊小心躲避蛇出沒的地方,一邊又順路采了些其他藥材,以備為患。
回到家時,蘇張氏在院子里晾曬辣椒。
看見她背簍里有東西,湊了過來。
“你干嘛去了?”
蘇張氏伸著脖子朝竹簍里面看。
“給你兒子采藥,蘇老爹采的藥不能用。”
苗青青看著蘇張氏躲閃的眼神,心中已經(jīng)確定了上午她看到倒掉的藥渣的確有問題。
見蘇張氏慌張的躲進屋里,她也沒問什么。
將雙生茯苓用水清洗干凈,晾曬起來。
一下午就能曬干,晚上就可入藥了。
苗青青從背簍里又拿出一些其他藥材,分別清洗炮制,一人在院中忙活了一下午。
她在東廂房和院子中來回穿梭,將原來的藥材也拿出一部分,重新炮制。
最后,她將不少藥材分裝,整理成小藥包。
剛剛她去山里時,發(fā)現(xiàn)很多蟲蟻,這個季節(jié),說不準誰上山不小心就會被毒蟲咬。
到時沒準可以救回人命。
藥包分裝完成,小火爐上架起湯鍋,只等雙生茯苓入藥。
蘇浩宇一身長衫,手拿書卷,從遠處得意洋洋朝家里這邊走。
身后的鐘彩蝶腳步緊跟蘇浩宇,聲音柔軟,帶著惋惜:
“山上的雙生茯苓被人采了,我今早去看,根須都被人刨斷了,這可怎么辦。”
鐘彩蝶嘆了口氣。
“我還想著,若是能采到,給你弟弟留一些呢。”
蘇浩宇單手背在身后,聞言嘴邊掛著一絲淡笑。
“彩蝶,你一向善良,只不過我那個弟弟,他配嗎?”
鐘彩蝶盈盈一笑。
“還不是你弟弟,不然我才舍不得給呢。”
蘇浩宇擺出一副“夫子”模樣,對鐘彩蝶“諄諄教導(dǎo)”起來。
“彩蝶,教你一句,君子之德,貴在知人善予。”
鐘彩蝶眨著雙眼,不解地問,“什么意思呀?”
蘇浩宇笑著搖了搖頭,“意思是,他消受不起。”
鐘彩蝶低下頭,耳垂泛紅。
“蘇先生,你與別人不一樣,別人只會說我心善,只有你肯教我,善也要善的明白。”
蘇浩宇滿意地點點頭,孺子可教。
遠遠的,蘇浩宇望向自家院子,就看見埋頭煮藥的苗青青。
剛剛臉上的得意一掃而光,身體一滯。
鐘彩蝶柔聲問到:
“蘇先生,您怎了么?”
蘇浩宇鼻子里“哼”了一聲。
“沒什么,家里又來臭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