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街頭,人流如織,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車馬碾過青石板的轔轔聲、以及孩童嬉鬧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生動繁盛的帝都畫卷。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食物、香料和夏日特有的溫熱氣息。
趙德秀逛得有些乏了,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目光掃過街邊,尋了一處看起來還算干凈的露天茶攤,打算喝口茶歇歇腳。
李燼此刻不在身邊,隨行的幾名禁軍侍衛見狀,立刻搶先一步,目光掃視了一圈茶攤,確認無可疑后,才護著太子在一張方桌旁坐下。
那茶攤老板是個胡子發白的老漢,他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被三四名披甲持刃、煞氣隱隱的軍爺虎視眈眈地盯著。
老漢嚇得兩腿發軟,哆哆嗦嗦地捧來一壺剛沏好的粗茶和一盤炸得金黃酥脆的寒具(馓子),幾乎是抖著手放在桌上,連頭都不敢抬,便慌忙退回到灶臺邊,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趙德秀剛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吹了吹熱氣,還未送到嘴邊,便聽到茶攤外傳來一道清靈中帶著幾分熟悉質感的女聲:“又是你!”
他循聲轉頭望去,只見茶攤入口處,站著兩位女子。
為首的正是前兩日那個手持扁擔、英氣逼人的姑娘,今日她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輕便襦裙,未施粉黛,卻更顯肌膚瑩潤,眉眼間的神采依舊明亮奪目。
她身后跟著的,還是那個叫做影兒的小丫鬟,手里抱著一個不小的包裹。
“喲,這么巧?姑娘也來喝茶?”趙德秀臉上立刻漾開真誠的笑容,主動打招呼。
然而,那姑娘僅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三分疏離,三分審視,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麻煩”意味。
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說道:“影兒,我們換一家。”說罷,轉身便要離開。
趙德秀一聽,心里頓時有些不樂意了。
嘿!本太子……本大人就這么不招人待見?
我娘都時常夸我生得俊朗,氣度不凡!
他連忙提高聲音,帶著幾分激將的意味喊道:“等等!姑娘留步!”
見她腳步一頓,趙德秀繼續說道:“怎么的?本大人看著就這么面目可憎,讓人生人勿近么?還是說……你們主仆二人心中有什么不便示人之事,見著官兵,就怕了?”
果然,那姑娘猛地轉過身,柳眉微蹙:“誰心中有鬼?誰怕了?不過是嫌這里人多眼雜罷了!”
說著,她竟真的拉著影兒重新走回茶攤,對那躲在角落的老板揚聲道:“老板,給我們來一壺花茶!”
這小小的茶攤本就只擺了五張簡陋的方桌。
趙德秀獨自占了一桌,另外四桌則被那幾位“機靈”的禁軍侍衛迅速占據,他們個個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潘玥婷環顧四周,頓時明白了過來,她氣鼓鼓地瞪向趙德秀:“你……!你把這里都占住了,我們坐哪里?”
趙德秀心中暗笑,面上卻是一派坦然,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對面的長條板凳,故作大方地說道:“這里,這里不是沒人么?姑娘若不嫌棄,盡管坐下。當然,若是姑娘心里還是害怕,擔心本大人是那等宵小之徒,那……就算咯!”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帶著明顯的調侃。
“坐就坐!有什么不敢的!”那姑娘果然受不得激,當即走到趙德秀對面,利落地坐了下來,還對身旁有些猶豫的影兒吩咐道:“影兒,把東西放下,你也坐下。我們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影兒怯生生地“哦”了一聲,將懷里那個看起來有些分量的包裹放在板凳的另一頭,然后小心翼翼地挨著自家小姐坐下,一雙眼睛還時不時偷偷打量一下對面那位笑容“不懷好意”的年輕軍爺。
趙德秀見狀,心中得意,取過一個干凈的粗陶茶碗,拎起自己那壺茶,斟了七分滿,然后輕輕推到潘玥婷面前:“姑娘,先喝口茶解解渴吧。看你滿頭大汗的,這是……剛從哪兒逃荒回來?”
她看了一眼那碗茶,想都沒想便拒絕了,語氣硬邦邦的:“不喝,我們點了茶。”
她指了指老板正在忙碌準備的另一壺茶,界限劃得分明。
“行吧,倒是本大人唐突了。”趙德秀也不勉強,自顧自地喝了一口。
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那張因天氣炎熱和些許怒氣而泛著紅暈的臉上,開始切入“正題”:“說起來,相逢即是有緣。那日匆匆,還未正式請教姑娘芳名?不知令尊是……?”
那姑娘警惕地打量著趙德秀:“你問我爹干什么?這跟你有什么關系?”
趙德秀笑了笑,壓低了些聲音:“姑娘,明人不說暗話。但凡你只是普通富戶家的女兒,見到我這一身禁軍打扮,身邊還有隨從,多半是話都不敢多說,避之不及。何況,那日你打的那個紈绔,他爹張二和好歹是殿前軍的中層將領,在京中也算有些勢力,你卻連眉頭都不眨一下,說打就打,事后也毫無懼色……”
他頓了頓,用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當然,問你名字和家世,沒別的意思。主要是那日當街沖突,雖然事者已被關押,但這案子的卷宗總得記錄詳實,留下備案不是?”
潘玥婷聞言,仔細想了想,覺得對方說得似乎也有道理。
反正自己行得正坐得端,爹爹也是朝廷命官,沒什么可怕的。
她臉上的戒備稍緩,猶豫片刻,才緩緩說道:“我叫潘玥婷。”
“姓潘?”趙德秀腦中飛速運轉,立刻在記憶庫里搜索姓潘的武將。
一個名字瞬間跳出——潘美!
潘美在后世演義中被丑化成了潘仁美,但真實歷史上,此人乃是趙匡胤麾下的一員驍將,能征善戰,即便在將星云集的宋初,其能力也穩居前列。
“你爹是……泰州團練使潘美?”趙德秀試探著問。
這下輪到潘玥婷驚訝了,她眨了眨明亮的眼睛:“你……你知道我爹?”
也難怪她驚訝,如今潘美官職并不算高,名聲遠不如慕容延釗等人顯赫,一個看似普通的禁軍軍官竟能一口道出,確實令人意外。
趙德秀點點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贊賞神色:“當然知道,就連……嗯,反正本官在軍中時,也曾聽聞過潘將軍的名號。”
他差點說漏嘴,及時剎住,將功勞歸到了“軍中傳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