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自韓通借符彥卿“稱病”之機獨攬朝綱,已過去了一個半月。
汴梁城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潮洶涌。
令人玩味的是,這段時間里韓通始終沒有對趙家采取任何實質性動作,仿佛趙府只是一處普通的勛貴宅邸。
同樣,他也沒有采納宰相范質曾經委婉提出的建議嘗試拉攏趙匡胤。
趙德秀身上那個原本就不甚重要的閑職,也被自然而然地解除了,他也樂得清閑。
朝堂的運作在韓通的強力把控下,似乎一切如舊,公文照批,禮儀照行。
但細心的官員能察覺到,政事堂的決策越來越獨斷,宰相范質和魏仁輔常常只有附議的份。
韓通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籠絡各地節度使和刺史身上,一封封加蓋了中書省與樞密院大印,并附有他私信的信件,由快馬送往全國各地。
各地的反應不一而足。
有些根基深厚、手握重兵的節度使,如襄陽的安審琦等,對韓通的示好嗤之以鼻,信件原封退回,或者敷衍了事。
也有不少善于見風使舵的官員,見韓通勢大,便主動迎合,表露忠心。
然而,無論是抗拒者還是迎合者,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對于韓通送來的金銀財帛、官位許諾,幾乎是照單全收,來者不拒。
郭威、柴榮兩代君主辛辛苦苦積攢下的那點家底,哪經得起這般揮霍?
不過一個多月,國庫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空了下去。
這一日的常朝,氣氛格外沉悶。
龍椅上的小皇帝昏昏欲睡。
丹陛之下,韓通大馬金刀地坐在特設的木椅上,享受著百官或明或暗的注目。
魏仁輔出班奏事,聲音平緩:“啟稟陛下,如今國庫錢財已所剩無幾,而距離今歲各地夏稅秋糧解送京師,至少尚需三月。其間朝廷用度,百官俸祿,禁軍糧餉,皆無著落。還請韓大人……早做籌謀。”
他將這個棘手的問題,輕飄飄地拋給了坐在前面的韓通。
韓通眉頭一皺,臉上掠過一絲不悅:“魏尚書,此言未免夸大了吧?本相記得一月前核查府庫,尚有三百余萬貫通寶,怎會如此之快就捉襟見肘?”
一直扮演“老好人”的宰相范質此時適時地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慣有的、人畜無害的微笑,拱手解釋道:“相國日理萬機,或有所不知。您給殿前司數萬軍士的額外恩賞、邊鎮各軍的常規糧餉、京畿地區多處城墻的緊急修繕、以及黃河幾處險段的河道疏浚工程……樁樁件件,都需巨額錢糧。三百萬貫看似不少,分攤下去,實是杯水車薪啊。”
他掰著手指,一項一項,如數家珍,將已經花出去和即將要花出去的錢款細細道來,語氣溫和,卻字字如錘,敲在韓通心上。
這一連串的“必要開支”聽得韓通心煩意亂。
突然想起一事,語氣轉冷問道:“本相之前下令,停發北伐大軍的一切軍餉及糧草供應,你們戶部和兵部,執行了嗎?”
這是他自攬權以來,對趙匡胤唯一明確做出的制裁,意圖削弱其力量。
魏仁輔立刻接口,語氣依舊平淡:“文書早已下發。只不過……”他拖長了語調,“地方州府,特別是忠武軍、歸德軍轄境,并未完全停止供應。”
“什么?”韓通面色驟然陰沉下來,目光銳利地盯向魏仁輔,“為何沒有執行?是你們沒有嚴令督促,還是有人陽奉陰違?”
魏仁輔不慌不忙,微微躬身:“韓大人或許忘了,趙匡胤將軍身上,兼著忠武、歸德、義成三鎮節度使。特別是忠武、歸德二軍州,本就是中原產糧重地,財賦豐裕。加之,幽州方面戰事雖定,但軍報奏章一直未能傳回,北方具體情形如何,朝廷所知不詳。”
魏仁輔這番看似客觀陳述、實則暗藏機鋒的話,聽在韓通耳中,字字都像是在諷刺他權柄不及地方,政令不出汴梁。
他胸口一陣憋悶,一股邪火直往上沖,卻礙于朝堂之上,無法發作。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只見殿前司都指揮使石守信,竟未經通傳,滿臉驚惶地快步沖入大殿,直接跑到韓通座前,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相國!大、大事不好!趙匡胤……趙匡胤他攜數萬大軍,已至汴梁城外十五里處安營扎寨!”
“嘩——!”
此言一出,宛如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整個朝堂瞬間炸開了鍋!
百官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就連一直端坐的韓通,也像是被火燎了一般,“噌”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魏仁輔低垂的眼眸中,猛地閃過一道精光,袖袍中的雙手激動地握緊,心中狂喜吶喊:“天佑大周!社稷有救了!勤王軍終于來了!”
韓通失去了往日的沉穩,幾步沖到石守信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厲聲喝問:“為什么!數萬大軍,不是小數!為何直到兵臨城下你們才發覺?!之前派往北方的探馬呢?沿途州府的警報呢?都死了嗎?!”
石守信被韓通猙獰的表情嚇得連忙低下頭,囁嚅道:“屬……屬下不知!我們派出的幾批人,都……都杳無音信……”
“廢物!一群廢物!”韓通氣得渾身發抖,一句“屬下不知”差點讓他一口老血噴出來。
但他深知此刻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強壓下翻涌的氣血,咬著牙繼續問道:“趙匡胤……他有何要求?可要強行進城?”
石守信咽了口唾沫,艱難地回道:“趙匡胤只派了一員小校前來傳話,說……說‘自古以來,大將為國開疆拓土,凱旋回師,皆由皇帝陛下攜百官出城犒勞迎接,以示恩榮’……所以,他……他在城外,靜候陛下御駕。”
“出城迎接?”韓通眼前一黑,心中破口大罵,“說得冠冕堂皇!陛下和百官一旦出了這汴梁城,還能由得我做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