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汴梁城的柳樹才剛抽出些許嫩芽,宮墻內的氣氛卻已悄然轉變。
對趙匡胤長達月余的冷落,柴榮是否要重新賦予趙匡胤實權,心中依舊拿不定主意。
或許是出于一絲愧疚,亦或是為了平衡朝中視線,他下了一道旨意:啟用趙弘殷,出任右廂都指揮使,并遙領岳州防御使。
這是一個頗具象征意義的職位,顯示了皇帝對趙家的恩寵。
旨意傳出,最先坐不住的,便是殿前都指揮使韓通。
御書房內,韓通一身簇新的都指揮使官袍,卻毫無喜色,徑直跪倒在御案前,聲音帶著急切:“陛下!那趙家父子,如今皆入禁軍序列,趙匡胤雖暫居閑職,其父卻掌一部禁軍,此等安排,不可不防啊!”
柴榮正拿著一卷《孫子兵法》細讀,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對韓通的心性了如指掌,此人能力是有,但心胸狹隘,尤好猜忌。
他耐著性子,語氣平淡:“韓卿,趙家父子對朕的忠心,天地可鑒。特別是匡胤,高平之功猶在眼前,若非他奮力拼殺,焉有今日?當初試探于他,也是你的主意。如今月余,他可曾有過半分怨懟之舉?過去之事,就讓它過去吧,莫要再揪著不放了。”
韓通見柴榮不以為意,心中更急,往前跪行半步,加重語氣道:“陛下!正是因為這趙匡胤毫無動靜,才更顯其心機深沉!常人遭此待遇,豈能毫無波瀾?他越是表現得淡泊,內里所圖恐怕越大!如今其父再掌右廂衛兵權,若父子聯手,內外呼應……陛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臣懇請陛下三思!”
柴榮執書的手微微一頓。
他有個特點,便是容易受近臣言論影響,尤其當這些話聽起來似乎有幾分道理時。
韓通這番“毫無動靜反而可疑”的論調,像一顆小石子,在他本已漸趨平靜的心湖中,又激起了細微的漣漪。
他將書卷輕輕扔在一旁的矮桌上,坐直了身子,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桌面,陷入了沉思。
殿內靜默良久,只有銀絲炭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最終,柴榮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罷了。既然卿家如此擔憂……那就命趙弘殷,擇日南下巡邊吧。一來可安邊鎮,二來……也免得有人在京中胡思亂想。”
這道口諭,并非正式的圣旨變更,更像是一種內部的調整。
韓通雖未能阻止趙弘殷復出,但能將其調離汴梁這個權力中心,使其無法成為趙匡胤的靠山,也算部分達到了目的。
他心中稍安,叩首道:“陛下圣明!”
一旁侍立的傳旨太監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前往趙府傳達新的指令。
趙府內,此刻卻是一片喜慶。
趙弘殷接到啟用圣旨時,可謂是老懷大慰。
他戎馬半生,雖年事已高,但壯志未泯,能重返軍旅,哪怕是閑職,也足以讓他興奮不已。
他當即吩咐下人準備家宴,要與家人共慶此事。
這時,一名仆人匆匆進來,在滿面紅光的趙弘殷耳邊低語:“老爺,宮里又來了一位公公,說有陛下口諭。”
趙弘殷心中咯噔一下,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向前廳。
聽完太監傳達的“即日南下巡邊”的口諭后,趙弘殷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晦暗。
他謝恩后,默默返回宴席。
妻子杜氏見他臉色不對,關切地問道:“老爺,怎么了?可是……事情有變?”
趙弘殷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嘆了口氣,聲音有些低沉:“陛下……命我南下巡邊。”
“什么?”杜氏驚呼出聲,臉上寫滿了擔憂,“老爺,你這把年紀,千里迢迢去巡邊,身體如何吃得消啊!這……這豈不是……”
趙弘殷擺了擺手,打斷了妻子的話,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與倔強:“君命難違。巡邊就巡邊吧,總好過一直困在這府邸之中,做個無所事事的富家翁。”
話雖如此,但他眉宇間的失落,卻難以掩飾。
這道突如其來的口諭,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剛剛燃起的熱情。
趙弘殷的這番話自然也很快通過耳目傳到了柴榮耳中。
幾日后,到了趙弘殷出發的日子。
清晨,汴梁東門外。
趙匡胤因需上朝點卯,無法前來送行。
只有杜氏、兒媳賀氏、次子趙匡義以及長孫趙德秀前來相送。
杜氏用手帕不住地擦拭著眼角,淚水漣漣,對他遠行充滿了不舍與擔憂。
賀氏在一旁輕聲安慰著杜氏,自己的眼眶卻也微微發紅。
趙匡義則強壓著嘴角幾乎要抑制不住的笑意。
在這個家里,唯一能管束他、讓他有所忌憚的,便是父親趙弘殷。
此刻父親遠行,他并沒有意識到父親巡邊所帶來的后果,心中早已盤算著晚上要去哪家秦樓楚館尋歡作樂,臉上的悲傷自然是裝出來的。
趙德秀上前一步,對著須發已見斑白的祖父躬身行禮,語氣沉穩:“祖父一路保重身體,孫兒在京中盼您早日巡邊歸來。”
趙弘殷看著長孫,目光復雜,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在家兵的攙扶下,他正欲翻身上馬,準備踏上漫漫征途。
就在這時,城門洞內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
“趙將軍!留步!趙將軍請留步!”
送行的幾人紛紛詫異地轉頭望去,只見一名身著宦官副使服飾的太監,騎著一匹快馬,疾馳而來,臉上帶著匆忙之色。
太監在眾人面前勒住馬匹,氣喘吁吁地跳下馬來。
趙弘殷也已從馬背上下來,抱拳問道:“這位公公,可是陛下還有旨意?”
那太監一邊用手捋著胸口順氣,一邊露出笑容,尖聲道:“趙將軍,陛下命雜家快馬加鞭趕來,是給您送馬車來的!”
“馬車?”趙弘殷一怔,面露不解。
自己是去巡邊,風餐露宿,騎馬才是正理,送馬車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