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超張了張嘴,如果他的猜測錯了,那二十萬黨項人可能就此葬送在太行山的某條峽谷里。
可萬一猜對了呢?
萬一大宋早就布好了天羅地網,等著他們一頭撞進去呢?
“節帥,”李博超的聲音有些發澀,“此事關系重大,屬下……不敢妄斷?!?/p>
這是推卸,也是自保。
“不能再等了?!崩钜团d做出了決定,“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險。計劃不變,三日后,全軍開拔!”
李博超見李彝興的決定太過草率,心臟猛地一縮:“節帥,請三思??!萬一......”
“沒有萬一!”李彝興揮手打斷他,“留在原地?等宋軍什么時候集結完畢,把我們圍死在夏州城里?北上就算真有埋伏,我定難軍五萬兒郎,難道都是吃素的?!”
第二天傍晚,士兵們在整備兵器,婦孺在打包家當,牲畜被集中起來,糧車一輛接一輛排成長隊。
一隊快馬沖破夜色,直入中軍大營。
“父帥!”
李光普翻身下馬,直接沖進李彝興的帳篷。
“宋軍那邊什么情況?”李彝興立刻放下手中斥候送來的消息。
“還在原地?;貋砬埃诬姞I地沒有任何調動的跡象。一個月前我見到潘美……”
李光普頓了頓,“兒說定難軍愿意獻出五州,徹底歸順大宋,但需要時間安撫各部......”
“然后呢?”
“然后潘美就笑了。”李光普回憶著當時的場景,“他說‘好,本帥給你們兩個月。但兩個月后若不見人來降,就別怪本帥不客氣?!又拖铝钊娫谶吘吃鸂I,不得妄動。”
李彝興轉過身,盯著兒子:“你覺得他信了嗎?”
李光普沉默了很久。
“孩兒……不知道。”他終于開口,“從表面上看,他信了?!?/p>
“監視情況如何?”
“嚴密監視了一個多月?!崩罟馄照f,“宋軍確實沒有大動作。夜里也沒有異常調動,斥候的活動范圍一直維持在三十里內,沒有擴大?!?/p>
“太規矩了?!崩钜团d喃喃道。
“父帥說什么?”
“我說,太規矩了?!崩钜团d站起身,“潘美這種人不該這么規矩。滅國之戰中,他最喜歡的就是出其不意,迂回包抄?,F在他居然會老老實實在邊境等兩個月?”
李光普的臉色變了變:“父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么他真信了,要么……這就是個陷阱?!?/p>
“那我們還走嗎?”李光普低聲問。
李彝興沒有立刻回答。
五州的黨項人已經聚集到了夏州附近,帳篷連著帳篷,馬車挨著馬車。
這些人拖家帶口,帶著全部家當,趕著牛羊牲畜,從各地跋涉而來。
現在告訴他們“計劃取消,各回各家”,會發生什么?
“走?!崩钜团d聲音平靜,“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走到李光普面前,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大軍開拔。”
第三天,天還沒亮,號角聲就響徹了夏州城。
三萬定難軍精銳在前方列陣,兩萬殿后部隊已經就位。中間是黨項普通百姓,以及馱著糧食、工具、帳篷,財寶的大車以及成群的牲畜。
“節帥,全軍準備完畢。”李博超策馬過來,臉上寫滿疲憊。
他這兩夜幾乎沒合眼。
李彝興點點頭,“出發?!?/p>
為了確保安全,李彝興派出了整整一百二十支斥候小隊。
他們的任務是探查五十里內的一切動靜,尤其是宋軍的蹤跡。
第一天,斥候傳回的消息都是“一切正?!薄?/p>
第二天,依舊是“未見異?!?。
第三天黃昏,隊伍抵達太行山脈南麓。
李彝興勒住馬,抬頭望著眼前這片巨大的山脈。
“報——”一隊斥候從前方奔回,“節帥,山口探查完畢,五十里內無宋軍蹤跡!”
“兩側呢?”
“左右各探查三十里,未見異常?!?/p>
李彝興沉默地看著山口,兩側山崖陡峭,最寬處也不過十余丈。一旦進去,就是長達百里的崎嶇山道,最窄的地方只能容兩匹馬并行。
“父帥,要不今晚先在谷外扎營,明天再進山?”李光普策馬上前建議道。
就在這時,后方傳來騷動。
一名將領快馬加鞭趕來:“節帥!后方有幾百戶百姓為爭道打起來了,堵住了三里的路!”
李彝興臉色一沉,二十萬人的隊伍太龐大了,一旦停下來,再想動起來就難了。
“傳令,”他做出決定,“今晚連夜進山!前軍加強戒備,后軍維持秩序,膽敢制造混亂者,軍法處置!”
隊伍再次開始移動,這一次速度明顯加快。
黨項人雖然疲憊,但在士兵的催促下,還是咬著牙向前走。
當最后一支隊伍進入山口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李彝興回頭望去,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對他說過的一句話:“彝興啊,我們黨項人就像草原上的羊,永遠在遷徙,永遠在尋找新的草場。但你要記住,最危險的時候不是狼來了的時候,而是你覺得安全的時候......”
隊伍在山中走了一天一夜。
山道比想象的更難走。
有些地方需要下馬徒步,有些地方需要士兵幫忙推車,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單人通過。
二十萬人的隊伍被拉得極長,前后相距足有十余里。
第二天中午,前方終于傳來好消息,十里外有一片開闊山谷,可以扎營休整。
李彝興騎在馬上抬頭看了看兩側的山崖。
太安靜了。
不僅沒有宋軍,連鳥獸都很少見。
“父帥,您臉色不好?!崩罟馄詹唏R靠過來。
“沒事?!崩钜团d搖搖頭,“傳令下去,到了開闊地后,加強警戒。還有,讓后軍加快速度,盡快通過狹窄地段?!?/p>
“是。”
命令傳下去了,但二十萬人的隊伍不是那么好指揮的。
前軍已經快到了,中軍還在半路,后軍才剛進入最窄的那段山道。
楊業趴在山崖頂,已經趴了六個時辰。
從他現在的位置往下看,黨項人的隊伍就像螞蟻一樣在山道上蠕動,密密麻麻,前不見頭后不見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