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寒冬,朔風如刀,
朝堂的暗流卻比嚴冬更為酷烈。
晉王柴榮與樞密使王峻的爭斗,已從最初的政見不合、互相傾軋,徹底演變為你死我活的權力搏殺。
連日來的朝會,幾乎每次都如同沒有硝煙的戰場。
雙方黨羽唇槍舌劍,彈劾的奏章雪片般飛向皇帝的案頭,內容從貪瀆軍餉到結黨營私,無所不包,其用語之尖銳,指控之嚴厲,令旁觀者都感到心驚膽寒。
而那位端坐于龍庭之上的皇帝郭威,面對這番景象,卻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每當爭執趨于白熱化,他便以“事出有因,查無實據”或“各執一詞,難辨真偽”為由,將雙方的指控輕輕擱置。
有時甚至各予申飭,看似不偏不倚,實則讓柴榮和王峻都如同陷入泥沼,進退維谷,實力在不斷的內耗中悄然消磨。
在這風暴的中心,只有一個人真正的獲利,那就是趙德秀。
他所經營的“茉圩酒肆”,每日總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在此匯聚,他們或許是某部官員的幕僚,或許是某位將領的門客,甚至可能混有宮中的耳目。
銀錢在推杯換盞間易手。
深宮大內,皇帝郭威半倚在軟榻上,聽著內侍省都知太監低聲稟報。
郭威的臉上看不出喜怒,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方溫潤的白玉鎮紙。
他需要這種爭斗,需要柴榮和王峻互相制衡。
唯有如此,他才能給自己未出世的子嗣鋪好路。
那王峻此前確實打亂過他的一些布置,但如今兩虎相爭,各自的羽翼都在爭斗中折損,這對郭威來說,反而是利大于弊。
這一日,時近黃昏,風雪漸緊。
柴榮在汴梁府衙內,眉頭深鎖。
案頭堆積的密信跟拜帖,大多都與王峻一派的攻訐有關。
雖然目前局勢尚能維持,但長此以往,他擔心己方會逐漸陷入被動。
王峻在朝中經營多年,根基深厚,絕非易與之輩。
他正凝神思索著下一步的應對之策,或許該想辦法在軍中再做一些調整,或者聯絡一些尚且中立的元老重臣……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急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殿下,宮中有天使持圣旨前來,已至前廳!”
柴榮心中一凜,猛地抬起頭。
他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親王常服,沉聲道:“更衣,設香案,開中門迎旨!”
當他快步來到府衙前院時,外面的鵝毛大雪更大了。
院子里已經積了雪,那名宣旨的太監手持黃綾圣旨,面無表情地站在風雪中,身后跟著兩名小黃門。
太監見到柴榮,只是略微欠身,語氣平淡:“奴婢參見晉王殿下。”
“公公冒雪前來,辛苦。不知陛下有何諭示?”
太監抬起眼皮:“回殿下,這旨意……并非給您的。還請殿下喚馬直軍使趙匡胤趙大人出來接旨。”
“給趙匡胤的旨意?”柴榮的心中一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趙匡胤是他最得力的臂助,郭威繞過他直接對趙匡胤下旨!
他強自鎮定,對身旁的隨從揮了揮手:“去……請趙軍使即刻前來!”
趙匡胤頂風冒雪而來,單膝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聲音洪亮:“臣趙匡胤,恭聆圣諭!”
太監展開圣旨,尖利的嗓音穿透風雪:“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汴梁府馬直軍使趙匡胤,自履職以來,懈怠軍務,治軍無方,未見尺寸之功,有負朕望,實難姑息。著即解除其馬直軍使一職,交卸兵權,敕令閉門思過,深刻反省己身之失,聽候后續發落。欽此!”
旨意簡短,措辭卻極為嚴厲。
懈怠軍務?
解除職務?
這哪里是在懲處趙匡胤,這分明是沖著他柴榮來的!
去其爪牙,這是要奪他兵權!
一旦兵權被削,他這晉王便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唯有任人宰割的份!
不!
絕不能坐以待斃!
柴榮心思電轉,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積雪在他腳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竟一把從太監手中奪過了圣旨!
他迅速展開,目光急掃而過那刺眼的朱紅璽印。
最后一絲僥幸也徹底破滅。
“來人!”柴榮猛地合上圣旨,因極度憤怒而扭曲的臉上布滿寒霜,“將此獠給本王拿下!竟敢冒充宮中內侍,偽造圣旨,意圖離間君臣,罪同謀逆,就地正法!”
左右侍衛毫不猶豫,聞令即動,不由分說便將那宣旨太監按倒在地。
那太監嚇得魂飛魄散,在雪地里拼命掙扎,沒有了剛才的傲氣:“冤枉!殿下!奴婢真是奉陛下之命前來!圣旨千真萬確!殿下您這是抗旨!是滔天大罪啊!陛下絕不會……”
“堵上他的嘴!”柴榮眼神中殺機畢露。
他知道這圣旨是真的,但他更知道,此刻若接旨,便是自毀長城!
他已無路可退!
柴榮抓住趙匡胤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匡胤!看見了嗎?陛下……他已不容我!今日是奪你兵權,明日便是要我的性命!你我如今已同在一條船上,船若沉了,誰也別想活!”
趙匡胤心中巨震。
他早上就從趙德秀的口中知道此事,卻沒想到柴榮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他急忙勸諫,呵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殿下!萬萬不可沖動!陛下手握五萬禁軍,掌控宮禁大內。汴梁城高池深,防御體系完善至極,四門守軍若無兵部勘合虎符與陛下手諭,我等大軍絕無可能進入!一旦被認定為叛軍,強攻堅城,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在我,這……這無異于自取滅亡啊!”
作為將領,趙匡胤自然知道汴梁的城防有多么堅固。
高聳的城墻,林立的箭樓,充足的守城器械,以及那最為關鍵的、重達萬鈞的斷龍石,一旦城門有失,斷龍石落下,便是神仙難救。
更何況,在如此嚴寒的天氣下攻城,士卒的戰斗力將大打折扣。
然而,柴榮聞言,臉上卻露出“我不裝了,我攤牌了”的笑容:“呵呵呵……匡胤,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當真以為,本王會毫無準備地坐以待斃嗎?你可知,如今的侍衛親軍司馬步軍指揮使韓通,他與你一樣,都是本王的心腹!”
“韓通?!”趙匡胤這次是真正的吃驚了。
韓通此人,他是知道的,乃是皇帝郭威早年的心腹親衛出身,資歷極老,為人看似耿直,如今掌管著汴梁城相當一部分的衛戍兵力,地位舉足輕重。
他竟然……竟然早已被柴榮暗中籠絡?
若此事為真,有韓通作為內應,里應外合,打開城門,或許……或許真有一線生機!
看到趙匡胤臉上的震驚,柴榮知道自己的話起到了作用。
他不再多言,迅速從懷中掏出一枚冰涼的虎符,強行塞入趙匡胤手中,緊緊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拿好!這是調動本王親軍和你能指揮的所有騎兵的兵符!你立刻快馬出城,集結軍隊!韓通會在城內接應!成敗……在此一舉!本王的身家性命,還有這天下……的未來,就全都托付給你了!”
“末將……遵命!殿下保重,末將必不負所托!”
說罷,趙匡胤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踏著積雪,身影迅速消失在府衙門外漫天的風雪之中。
憑借著晉王虎符,趙匡胤頂著凜冽寒風,順利進入了城外的大營。
校場之上,積雪雖經清掃,但寒意更甚。
他沒有多余廢話,立刻升帳聚將,出示虎符,以緊急軍務為名,迅速調動了柴榮的五千精銳親軍以及自己直屬的一萬騎兵。
就在大軍即將開拔之際,幾名身著侍衛親軍司服飾的軍官迎上前來,為首一人對著端坐馬上的趙匡胤抱拳施禮:“末將等奉韓指揮使之命,特來接應趙將軍,引導大軍入城。”
趙匡胤目光銳利地掃過這幾張陌生的面孔,心中警惕不減。
他不動聲色地對自己最親信的一隊牙兵使了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