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門外,是幽州城東最大的貨物集散地。
在這初春時節,官道兩側擠滿了南來北往的車隊。
滿載貨物的板車吱呀作響,成群的牛馬牲畜噴吐著白汽,商販的吆喝聲、力工的號子聲、牲畜的嘶鳴聲……
“掛著‘陳記商號’幡子的車隊……裝卸正常,護衛眼神尋常。”
“那個沿街叫賣胡餅的貨郎……聲音洪亮,動作自然,不像是探子。”
“還有那趕著幾頭瘦牛犢子的老牛倌……步履蹣跚,身上補丁落補丁……”
耶律德康乘坐的馬車速度在這密集的車流下慢了下來,他心中不安的掀開簾子的一角偷偷打量外面。
然而,越是正常他心中那股不安就越強烈。
一切都太“正常”!
但城門守軍對出城的人流幾乎不聞不問,這與往常嚴查細驗的作風大相徑庭。
他猛地放下車簾,不敢再看。
車廂另一角,蕭乾已背靠著廂壁,似乎在小憩養神。
馬車在擁擠的車流中終于是離開了幽州城,趕車的延昌宮衛看準機會,猛地一抖韁繩,同時甩響了鞭子!
“啪——!”
拉車的健馬長嘶一聲,四蹄發力,馬車陡然加速,劇烈的顛簸瞬間傳來。
城外的官道遠不如城內平整,冬雪融化后又變得泥濘不堪。
耶律德康被狠狠甩在廂壁上,又彈回來,胃里翻江倒海,可他還是不停的催促:“快!再快!直接北上!”
馬車在泥濘的官道上瘋狂疾馳,濺起大片的泥漿。
沿著護城河跑了不到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片稀疏的雜林。
這里是官道的一個拐彎處,背陰面的林間,不少地方的積雪尚未完全融化,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路面也變得越發難行,馬車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怎么回事?!為何減速!” 耶律德康察覺后,抓住門框厲聲喝問。
“大人!前面林子路面積雪未化,太滑了!速度太快馬車會失控翻倒!” 車外傳來延昌宮衛的回應。
耶律德康探頭看了一眼,心直往下沉。
他狠狠一拳砸在廂壁上,心中涌起一股無力感。
若是身子無恙,他定然會選擇輕騎快馬,何須受這笨重馬車的拖累!
可如今這破敗的身體……
“小心些!盡快穿過這片林子!”
就在馬車行至林子中段,一處略顯開闊的彎道時異變陡生!
前方路面上,一片積雪之下猛地彈起一根拇指粗細的絆馬索!
繩索繃得筆直,離地尺余!
“希津津——!”
駕車的延昌宮衛瞳孔驟縮,拼命勒緊韁繩想要剎住馬車,但距離太近,速度雖已減慢,慣性依然巨大!
拉車的頭馬前蹄高高揚起,卻還是不可避免地狠狠撞在了那根絆馬索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
頭馬慘烈地嘶鳴著向前撲倒!
后面的轅馬被連帶拽倒!
失去牽引的車廂在巨大的慣性作用下被橫向甩出,一側車輪猛然離地!
“轟——!嘩啦——!”
車廂狠狠側翻,砸在官道旁的積雪上,又順著斜坡翻滾了半圈,卡在了一道淺淺的土溝里!
劇烈的撞擊和翻滾讓車廂內的兩人如同被塞進了滾筒。
耶律德康只覺得眼前一黑,無數金星迸濺,全身骨頭仿佛都要散架,尤其是左腿小腿處傳來一陣鉆心刺骨的劇痛,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
蕭乾已的情況似乎稍好,他在車廂翻滾時努力蜷縮身體,用肩膀和后背承受了大部分撞擊,但額頭也被劃破,鮮血淌下,看上去頗為狼狽。
“呃……咳咳……” 耶律德康從短暫的眩暈中掙扎過來,“有埋伏!小心!”
然而,周圍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趕車的延昌宮衛被甩出老遠,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不知死活。
而另外幾名本該緊隨其后的護衛,因為需要去約定地點取回戰馬,此刻根本不見蹤影!
車廂內,只剩下他和似乎昏迷過去的蕭乾已。
耶律德康趴在車廂里,不敢有絲毫異動,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任何一絲聲響。
“吱呀……吱呀……”
那是靴子踩在蓬松積雪上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緩緩靠近。
他們被包圍了!
耶律德康的心沉到了谷底。
接著,外面傳來清晰的對話聲,“頭兒,這個趕車的,脖子折了。”
“死了就死了。我們的目標是車廂里的人。動作麻利點,不留活口。”
話音落下,腳步聲再次響起,正朝著傾覆的車廂而來。
完了!徹底完了!
耶律德康閉上眼睛,萬念俱灰。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嗖——!”
一道箭矢的破空聲撕裂了林間的死寂!
“小心!對方有后手!” 外面傳來一聲暴喝。
緊接著,“叮叮當當”的兵器碰撞聲、怒吼聲瞬間爆發!
顯然,外面埋伏的人,和趕來的延昌宮衛交上了手!
耶律德康猛地睜開眼睛,掙扎著在傾斜的車廂里撐起身體,靠在了廂壁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左小腿那角度駭人的樣子,慘然一笑。
“蕭……蕭副使!” 耶律德康壓低聲音,急促地呼喚。
蕭乾已從“昏迷”中醒來,茫然地轉過頭,看到耶律德康慘狀,“大人!您……您這是……發生什么事了?我們……”
他像是才反應過來,掙扎著想要起身查看。
耶律德康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你別說話,接下來聽我說!”
“我們……中了宋人的埋伏!外面……咳咳……外面打起來的,恐怕是宋國武德司,和……和我們的人。我……我這條腿廢了,跑不掉了。”
“呼哧——呼哧——”耶律德康喘了幾口粗氣,將懷里的盒子塞到蕭乾已懷里,“……‘龍珠’……‘龍珠’不能丟!它是大遼的希望!蕭副使!”
他猛地抓住蕭乾已的手臂,“你年輕,武藝好!趁現在外面混亂,你拿著‘龍珠’,快走!離開這里!拼死也要把它……送回上京,交給陛下!”
蕭乾已被這突如其來的“重托”弄得“怔住”,他抱著那木盒,“大人!我……我不能丟下您!我……”
“糊涂!” 耶律德康怒目圓睜,壓低聲音斥道,“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龍珠’事關國運,重于你我性命!快走!這是命令!別回頭!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