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歸義軍？

趙德秀對晚唐至五代十國那段混亂歷史中西北邊陲的具體細(xì)節(jié)并不十分精通。

但直覺告訴他，這絕非普通的番邦進貢那么簡單。

而且他注意到，趙匡胤反應(yīng)相當(dāng)平淡，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說了幾句“路途辛苦”、“忠心可嘉”之類的套話。

趙德秀覺得這里面有故事。

他側(cè)過頭，對垂手侍立在身后的福貴低聲吩咐道：“福貴，你找到那位沙洲歸義軍的使臣高再晟。告訴他，宴會結(jié)束后，孤在東宮要見他一面。”

“奴婢明白，殿下放心。”福貴低聲應(yīng)道。

按照規(guī)制，高再晟這樣品級不高、所屬勢力又偏遠(yuǎn)的使臣，其宴席位置被安排在殿外的廣場回廊下。

廣場回廊下，宴席的氣氛與殿內(nèi)截然不同。

各藩屬部落的使臣們按照與中原關(guān)系的親疏和自身實力強弱分坐，彼此間交談也多用本族語言。

高再晟坐在末尾的席位上，面前案幾上擺滿了對于沙洲來說堪稱奢華的宮廷菜肴，但他卻味同嚼蠟，連筷子都沒動幾下，只是怔怔地望著杯中清澈的酒液，眼神空洞。

早朝進殿獻禮時，皇帝那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反應(yīng)，將他心中僅存的那點希望之火徹底熄滅。

果然……中原的新朝天子，目光只盯著燕云，早已不記得，或者說根本不在乎，在萬里之外的沙洲，還有“歸義軍”還在苦苦支撐。

他們近百年的孤獨守望、浴血奮戰(zhàn)，在汴梁的統(tǒng)治者眼中，或許與西域某個獻上幾匹駱駝、幾塊玉石的小部落并無本質(zhì)區(qū)別。

他開始默默盤算，等宴會一結(jié)束，就立刻動身，從沙洲到這里，他們一共耗費了九個月的時間......

就在他心灰意冷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一名內(nèi)侍正穿過人群，徑直朝著他這個偏僻角落走來。

高再晟起初并未在意，以為是宮中負(fù)責(zé)宴席安排的內(nèi)官，或許是來找其他更有份量的使臣傳達什么指令。

然而，那紫衣太監(jiān)卻在他面前停下了腳步。

高再晟心中猛地一緊，有些慌亂地的忙站起身。

他遲疑地拱了拱手，“這位……公公有禮。不知公公駕臨，可是……找錯人了？”

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這等微末之人，有何資格勞動這樣的人物親自過來。

福貴聞言問道：“敢問足下，可是沙洲歸義軍高再晟高大人？”

高再晟心中疑惑更甚，連忙點頭，“正是在下……不敢當(dāng)‘大人’之稱。不知公公有何吩咐？”

福貴微微湊近一步，不疾不徐地說道：“高大人不必緊張。太子殿下口諭，宴會散后，請高大人移步東宮。屆時自會有人為高大人引路。”

說完，福貴對高再晟略微頷首，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太子殿下？

他要見我？

是福是禍？

高再晟心亂如麻，各種猜測紛至沓來。

宮中賜宴一直持續(xù)到午后未時方散。

趙德秀率先回到東宮，換下了那身太子朝服，穿上一件較為輕便舒適的絳紫色常服。

剛在前殿暖閣坐定，福貴便進來稟報：“殿下，歸義軍使臣高再晟已在殿外候見。”

“帶他進來吧。”趙德秀端正了一下坐姿。

高再晟低著頭走進了東宮的前殿，他不敢四處張望。

走到中央，高再晟停下腳步，行禮道：“微臣沙洲歸義軍節(jié)度押衙高再晟，叩見太子殿下！恭祝太子殿下千秋康泰，福澤綿長！”

趙德秀坐在書案后，溫聲道：“高大人遠(yuǎn)來辛苦，不必行此大禮。平身。”

“謝殿下恩典！”高再晟道謝后方才站起身。

趙德秀直接切入主題，“歸義軍……孤對這‘歸義軍’印象模糊。你既然萬里迢迢來到汴梁，不妨與孤詳細(xì)說說，這歸義軍究竟是何來歷？遠(yuǎn)赴中原，所求何事？”

歸義軍是唐宣宗時期，張議潮領(lǐng)導(dǎo)沙州漢族起義，驅(qū)逐吐蕃統(tǒng)治者，收復(fù)河西走廊十一州，并效忠唐朝，被唐廷冊封為歸義軍節(jié)度使的地方政權(quán)。

其后歷經(jīng)張氏、曹氏統(tǒng)治，在唐末、五代的復(fù)雜局勢中，獨立支撐于西域近百年，是中原王朝在西域的最后一面旗幟，也是漢朝開辟絲綢之路的重要紐帶。

因地處偏遠(yuǎn)，中原王朝更迭頻繁，歸義軍往往被當(dāng)朝皇帝所忽略。

高再晟此次出使，正是在歸義軍政權(quán)面臨回鶻、黨項、吐蕃等勢力巨大壓力，內(nèi)部前任首領(lǐng)曹議金病逝，其長子曹元德匆匆繼位，疆域內(nèi)的僧眾更是支持其弟，這使得內(nèi)憂外患下歸義軍岌岌可危。

他講的很慢也很細(xì)，趙德秀聽得很認(rèn)真。

“殿下，在萬里之外的沙洲，還有一群堅守漢家衣冠禮樂的同胞在苦苦支撐。近百年的孤獨守望，可否不要再視我等為異族番邦！”

說到這，高再晟已經(jīng)泣不成聲的跪伏在地上。

趙德秀此時也很動容，這就像安西都護府駐軍的白頭兵一般，堅守西域四十余年，從少年熬成了白發(fā)老兵。

七十歲的唐將郭昕披銀甲持長劍，率領(lǐng)千余白發(fā)老兵登城，口中大喊：“吾等身為唐兵，死為唐鬼、絕不服吐蕃！”

白發(fā)老兵拄著陌刀站都站不穩(wěn)，戰(zhàn)死后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并且尸首全部面向長安方向。

用命詮釋了“唐旗不倒、唐土不丟，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趙德秀沒想到直到今天，還有像歸義軍這般的“飛地”孤懸在外。

實話說，趙德秀羨慕李唐王朝，即使皇帝都沒了，依然還有一批人在堅守。

歷史上也只有唐朝做到了這一點。

“來人，給高大人賜座，上茶。”趙德秀開口吩咐道。

高再晟被福貴攙扶起來，“殿下恕罪，微臣失態(tài)了......”

趙德秀渾不在意的擺手道：“孤沒想到，萬里之外還有你們這般忠義之人......你可知西域可還有如歸義軍的存在么？”

高再晟用袖子擦拭掉臉上的淚水，緩緩點頭道：“有，只不過多以村子存在......”

趙德秀深吸一口氣，開口道：“爾之所求，孤已了然，你且先去驛站休息，孤稍后會去稟明官家......你且放心，大宋是不會放棄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