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事已至此。明日一切如常,該去晉王府當值便去,護衛巡查,一如往日,切不可流露出半分異樣,更不能讓柴榮察覺到您心中的忐忑。"
他稍作停頓,語氣變得更為堅定:"至于那個魏仁輔……此事交給孩兒來便是。。"
眼下最有效的辦法并非辯解,而是轉移視線,制造一個更具沖擊力的矛盾焦點。
柴榮在汴梁埋有眼線,這幾乎是各方勢力心照不宣的秘密,只要不擺到明面上,病重的郭威或許也會選擇默許。
可一旦這暗樁被徹底曝光,性質便截然不同,即便郭威再如何屬意柴榮,為了維護皇權的絕對尊嚴和自身的掌控力,也必然要施以懲戒,以儆效尤。
這,或許就是一個扭轉局面的機會。
就在趙德秀思考之際,院子中傳來趙匡胤的聲音:"春兒,跑一趟我院里,看看少夫人是否安歇了。若還未睡,便告一聲,說我今晚就在秀兒這邊歇下了"
"是,二少爺。"春兒柔聲應下,腳步輕盈地退出了小院。
趙德秀一愣,連忙小跑著追出書房,在臥室門口一把拽住趙匡胤的胳膊,哭笑不得地道:"爹!您自己院里寬敞舒適,暖和被窩等著,何苦非要來跟孩兒擠這張小床?孩兒這可是剛換的嶄新被褥啊!"
趙匡胤回過頭,看到兒子臉上那半真半假的嫌棄。
"怎的?老子在你這兒睡一晚都不成了?又不是沒一起睡過!再說了,正事還沒說完,躺著聊更自在,豈不正好?"
"那……那您必須先去洗腳!"趙德秀別的都能商量,唯獨這點態度堅決。
趙匡胤看著兒子那副如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只得無奈地擺手妥協:"行行行!這就去洗!臭小子,規矩比你娘還多!"
在下人的伺候下,趙匡胤將那雙被皮靴捂了許久的腳,仔仔細細搓洗得干干凈凈,這才心滿意足地占據了趙德秀那張鋪著柔軟錦褥的床鋪內側。
趙德秀吹滅了內室的蠟燭,卻還是心有余悸的保持了一點距離,悶聲問道:"爹,還有何事要交代,您說吧。"
趙匡胤剛要開口,卻瞥見趙德秀似乎往鼻子里塞了點什么!
"嘿!你個混賬小子!老子剛用胰子洗得干干凈凈,你還塞住鼻孔?!防賊呢?!"
趙德秀含糊地辯解,聲音因鼻孔堵塞而顯得有些甕聲甕氣:"習慣,呸……有備無患嘛……爹,您快說正事。"
趙匡胤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卻也懶得再跟他計較。
往兒子那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變得鄭重起來:"之前在澶州,通信不便,有些事未能細說。爹這兩年私下里延攬了幾位確有真才實學的幕僚。如今不僅是柴榮,就連爹這邊的一舉一動也被盯著,他們若貿然跟隨入京,恐引人注目。你可有什么穩妥的法子接他們來汴梁?"
趙德秀聞言,扭過頭輕聲反問:"趙普跟呂余慶?當初您貶滑州都指揮使,那呂余慶不是暗中跟著你從滑州到了澶州么?"
趙匡胤聞言一怔,脫口而出:"你怎知他……"話一出口,他立刻醒悟過來,在黑暗中精準地找到兒子的額頭,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笑罵道:"嘿,你個臭小子!手伸得夠長的!連你老子麾下有哪些人,你都打聽得一清二楚!說,是不是一直派人盯著我呢?"
"哎喲!爹,您輕點!"趙德秀夸張地低呼一聲,隨即笑嘻嘻地辯解,"這哪是盯著?這叫孩兒關心父親安危,就比如您去那城西有名的'花月樓'飲酒,徹夜未歸……咳咳,孩兒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花月樓"三字一出,趙匡胤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壓低聲音:"兔崽子!還敢說沒探聽?!連這等瑣事都知曉!真是反了你了,竟敢拿捏起老子的短處來了?!"
趙德秀卻渾不在意,雙臂悠閑地往腦后一枕,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繼續慢悠悠地爆料:"還有啊,聽說貝州節度使王饒王大人府上的那位千金,王氏小姐,年方二八,據說生得是貌美如花,知書達理。爹您前次途經貝州公干時,似乎……與這位王氏一直有書信往來,這事兒若是‘偶然’讓娘親知曉了……"
剛才還帶著幾分佯怒的趙匡胤,聽到"王氏"二字,氣勢瞬間如同被戳破的皮球,泄了個干凈。
臉上的慍色迅速被一絲尷尬取代,語氣里甚至帶上了幾分罕見的討好:"秀兒!爹的好大兒!咱們父子之間,何分彼此?有什么條件,你盡管開口!只要你能幫爹守住這個秘密,萬事好商量!"
趙德秀心中覺得好笑,膽子也更大了些,故意拖長了語調:"爹,不是孩兒要說您嗷,那王氏,算起來也就比孩兒大了七八歲,您這……哎,讓孩兒怎么說您好呢!英雄愛美人固然沒錯,但也需注意分寸不是?"
"對對對!秀兒所言極是!是爹一時忘形,欠考慮了,欠考慮了!"
趙德秀見火候已到,便裝作沉吟片刻的樣子,說道:"罷了,誰讓您是我親爹呢。孩兒也不為難您。這樣吧,日后孩兒的婚事得由孩兒自己做主,要是祖父祖母那邊有人選了,你也得幫著孩兒說話,不得以任何理由推拒!這個條件,可能應允?"
"好說!好說!一言為定!絕無二話!"趙匡胤拍著胸脯,一口答應下來,生怕兒子反悔。
趙德秀見目的達到,見好就收,語氣也認真起來:"行了爹,不跟您玩笑了。王氏那件事,是往來貝州的商隊送來的消息。"
趙匡胤聞言又是一愣:"商隊傳回的?你在王饒那邊……也有耳目?"
趙德秀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翻身背對父親,含糊地嘟囔道:"嗷——困了,困了!爹,趙普和呂余慶的事,孩兒記下了,會盡快安排穩妥路徑讓他們入京。至于別的,您就別刨根問底了。王饒那邊……目前看來,至少對您并無惡意便是。"
說完,他便不再出聲,呼吸也逐漸變得均勻綿長,仿佛真的瞬間入睡。
趙匡胤看著長子裹在被子里的背影,心里如同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掂量了一下自己那個"把柄"的分量。
若再追問下去,真把這臭小子惹毛了真將那點風流韻事捅到賀氏那里......
他只得嘆了口氣,重新躺好,很快也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