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德康那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確實打動了耶律璟。
他站起身來,背著手在暖榻前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是啊,這可是要押上大遼在南朝經營了幾十年的老底!
那些商鋪、貨棧、人脈網絡,不僅是財源,更是大遼伸向南朝腹地的眼睛和耳朵。
萬一龍珠是假的,或者是個圈套......
讓耶律德康這個老狐貍親自跑一趟,似乎是最穩妥的辦法。
想到這里,耶律璟停下腳步,“好!堂叔言之有理,是朕心急了。就依你所言,你現在立刻秘密動身,前往幽州!朕給你全權,幽州所有招撫司、回圖務的人手資源,任你調用,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耶律德康聞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總算勸住了這位一時頭腦發熱的皇帝。
要是真按耶律璟剛才那樣不管不顧地抵押變賣產業,最后弄回來個假貨,這口黑鍋,百分之百得扣在他耶律德康頭上。
“陛下圣明!”耶律德康恭敬應道,隨即又提出一個請求,“陛下,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耶律璟此刻冷靜下來,臉色也好看了許多,抬手道:“堂叔但說無妨。”
耶律德康緩緩說道:“陛下,傳聞那‘龍珠’之所以神異,是因為內蘊‘龍氣’,入手會有溫熱之感,乃辨別真偽的關鍵之一。臣此去驗證,若有機會近觀,懇請陛下準許……讓臣親手觸摸感受一番。唯有親身驗證,臣才能做出最準確的判斷。”
這話一出,耶律璟剛剛緩和的臉色又微微凝滯了一下。
親手觸摸龍珠?
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那蘊含著“龍氣”、可能關乎“天命”的神物,若是落入耶律德康手中……
這老小子掌管著遼國最大的秘密力量,人脈盤根錯節,要是他起了異心,學中原那些權臣一樣,來個“黃袍加身”或者攜寶自重……
自己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賠了夫人又折兵?
帝王的猜忌心一旦升起,便很難平息。
耶律德康何等精明,立刻察覺到了耶律璟的顧慮。
“陛下,臣此行倉促,之前又將招撫司大部分好手都撥給了蕭副使調用。如今南下燕云,臣斗膽懇請陛下……派遣一隊‘延昌宮衛’沿途護送臣。”
延昌宮衛!
耶律璟眼睛瞇了起來。
這是遼國歷代皇帝登基后都會組建的絕對親衛,只效忠于皇帝一人。
其成員全部從最忠誠、最勇悍的契丹本部子弟中挑選,不僅要經歷極其嚴苛的背景調查,還需要通過近乎殘酷的武力測試。
最厲害的是,入選者必須獻祭一名直系血親,以此表明與過去徹底切割,將生命和忠誠完全奉獻給皇帝。
可以說,延昌宮衛是皇帝手中最聽話的刀。
其戰斗力毋庸置疑,裝備更是舉國最優。
讓延昌宮衛“護送”耶律德康,一旦耶律德康有任何異動,或者傳回的消息讓他不滿,這些宮衛隨時可以變成索命的閻羅。
耶律璟臉上的疑慮瞬間消散,“堂是我大遼的肱股之臣,國之棟梁!如今南下險地,朕豈能放心?就依堂叔所言,朕調撥一隊精銳宮衛隨行,務必保堂叔周全!有他們在,朕也就安心了。”
“臣,謝陛下隆恩!”耶律德康深深拜下。
至于身家性命……他耶律德康能在特務頭子的位置上坐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別人的保護。
“事不宜遲,對方只給三日之期,朕會設法通過蕭乾已那邊稍作拖延。堂叔你速去準備,即刻出發!”耶律璟最后吩咐道。
“臣遵旨!”耶律德康再拜,隨即躬身退出了皇帝的寢殿。
走出宮門,耶律德康深深地嘆了口氣。
以他這些年歷練出的毒辣眼光,如今卻越來越看不懂這位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了。
你說他精明吧,他登基以來的表現比歷代遼帝都要怠惰荒唐,沉溺享樂,疏于朝政,搞得國庫空虛,怨聲載道。
可你說他蠢笨吧,剛才那一瞬間對自己觸碰龍珠的猜忌,以及后來順勢用宮衛掌控局面的反應,又顯得頗為敏銳。
總之,耶律璟給他一種難以捉摸、矛盾重重的感覺。
“罷了,現在不是琢磨皇帝的時候。”耶律德康搖搖頭,驅散腦中雜念,眼下最重要的是幽州之事。
當他走出府門時,門外已然有一人在等待。
那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普通的契丹牧人皮袍,身材中等,貌不驚人。
他手中牽著兩匹神駿的草原馬,其中一匹的鞍袋旁掛著一個同樣的行囊。
看到耶律德康出來,那人微微躬身,聲音平淡無波:“大人,馬已備好,隨時可以出發。”
沒有多余的問候,沒有自我介紹,但耶律德康知道,這就是延昌宮衛。
路上,那名宮衛策馬與耶律德康并行,他壓低聲音說道“陛下為大人安排了五十名宮衛沿途護衛。我們二人先行,其余人等已在城外集結。”
耶律德康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南下的路并不太平。
宋軍的北伐攻勢迅猛,捷報頻傳。
檀州大部分城池已然陷落,只剩下寥寥七八座還在苦苦支撐等待援兵,奈何遼國邊軍只接到了固守的命令,并沒有讓他們南下馳援。
耶律德康一行人不得不繞開已經成為戰場的檀州核心區域,從更東邊的景州尋路南下,迂回前往幽州。
三日后的傍晚,耶律德康等人利用早已準備好的、毫無破綻的路引,順利地混入了幽州城。
他們不知道的是,幾乎就在他們踏入幽州城門的那一刻,消息就已經傳到了趙德秀的耳中。
“殿下,隆慶衛眼線稟報,人已經入城,已按您吩咐,未讓隆慶衛跟蹤,改由‘影子’接手。” 紀來之低聲向暖炕上的趙德秀稟報。
趙德秀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容:“飛狐招撫使,耶律德康……這條老狐貍竟然親自來了。看來耶律璟也不算完全糊涂。”
他略作沉吟,吩咐道:“告訴下面,把耶律德康給我盯死了,但不要驚動他。他去了哪里,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孤都要知道。另外……通知蕭乾已和那邊,按第二套方案準備。這條老狐貍可不好糊弄,得加點料。”
“是!”紀來之領命,迅速下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