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跋海一聽趙德秀還有這等烈酒,眼睛瞪得溜圓,當即拍板:“兄弟!這酒,先給我來五百壇!”他搓著大手,“帶回遼東,讓我的勇士們都嘗嘗!”
趙德秀哈哈大笑,顯得極為暢快:“好說!五百壇酒,包在我身上!”
完顏跋海豪氣干云的補充道,“既然賀兄弟如此爽快,我也不能小氣。這樣,我再額外送你五百匹上好的渤海馬!雖比不得頂級的契丹戰馬,但也是能上陣的良駒,正好配給你的勇士!”
渤海馬雖略遜一籌,但在市場上也是緊俏的戰馬資源。
這份“添頭”讓趙德秀喜出望外。
接下來的兩天,完顏跋海就住在了趙德秀這處幽靜的小院里。
兩人幾乎頓頓有酒,餐餐有肉。
酒桌上推杯換盞,從遼東的風土人情聊到草原的局勢,又從生意經聊到各自“對抗契丹”的想法。
關系迅速升溫,稱呼也從客客氣氣的“朋友”,變成了勾肩搭背的“兄弟”。
完顏跋海是真醉了三天。
那烈酒后勁十足,他又喝得毫無節制,每天都是暈暈乎乎,醒了喝,喝了睡。
趙德秀也不勸,只是陪著,臉上始終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第三天清晨,完顏跋海終于要啟程返回遼東了。
他帶著七八分醉意,腳步虛浮被扶著走到院中,“兄……兄弟!”
完顏跋海舌頭還有點大,“你這兒……真好!酒好,菜好,人更好!有時間,一定……一定要來我們遼東!我拿最好的熊掌,最肥的飛龍招待你!咱們……不醉不歸!”
趙德秀順勢扶住他,笑容真誠:“一定,一定!完顏兄弟路上小心,裝備和酒水我會盡快安排貨船給你送去。靜候佳音!”
載著完顏跋海的馬車離開后,趙德秀臉上的熱情笑容如同潮水般退去,“通知下去,按計劃準備貨物,十日后起運。”
“是。”
時光如梭,北地的天氣說變就變。
不出趙德秀所料,剛進入十一月沒多久,來自極北的寒流便席卷而下。
起初只是細碎的雪沫,沒過兩日,便成了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
雪片密集得讓人看不清十步外的景物。
這場雪,一下就是二十多天。
對于幽州而言,有山阻擋這雪是瑞雪,可對于沒有屏障,又依賴草場畜牧的草原各部,這無異于一場毀滅性的“白災”。
草場被深達數尺的積雪徹底覆蓋,牲畜無草可食,成批凍死、餓死。
帳篷被積雪壓塌,部民蜷縮在大雪中瑟瑟發抖。
以往,遇到這等大災,遼國朝廷多少會從南面糧倉調撥些糧食進行賑濟,以安撫附屬部落,維持統治。
但今年的遼國朝堂格外的“無力”。
南院大王耶律達烈正“全力”應對女真在邊境的異動;
北院大王耶律屋質則忙于鞏固自己的地位。
對于草原上那些“不甚重要”的附屬部落的求救奏報,被一拖再拖,甚至石沉大海。
絕望如同瘟疫,在白雪皚皚的草原上蔓延。
當生存受到最直接的威脅時,所謂的忠誠與臣服,便薄如一層窗紙。
第一個捅破這層紙的,是烏古部和敵烈部。
這兩個部落本就對遼國盤剝不滿,暗中與隆慶商會早有勾連。
當隆慶商隊的雪橇,冒著風雪將他們急需的糧食送到部落營地時,兩個部落的首領幾乎沒有猶豫。
“契丹人不給我們活路,我們就自己殺出一條活路!”烏古部首領狠狠折斷手中的箭矢。
當夜,遼國派駐在部落的詳穩司監軍被割斷了喉嚨。
象征著遼國統治的旗幟被扔進火堆。
兩個部落迅速開始撲向周邊那些部落,搶奪糧食,收編人口,壯大自己。
亂世之中,拳頭和糧食就是道理。
草原,徹底亂了。
與草原的混亂相比,幽州及其以南的宋軍控制區,雖然也承受著風雪的侵襲,卻不似草原那般亂。
幽州城墻上的哨兵裹緊了嶄新的皮襖,戴著厚實的皮毛手套,毫不畏懼城頭的嚴寒,注視著城外的動靜。
得益于從年中就開始的物資儲備,宋軍邊境的御寒裝備相當充足。
而讓曹彬等邊將感到壓力倍增的,是隨著大雪和草原動亂,從北漢以及燕云其余遼占州府涌來的流民。
北漢自身難保,而遼國官府,對于治下的漢民流離失所,更是視若無睹,巴不得這些“無用”的人口減少,以節省糧食。
但這些“無用”的人口,對于地廣人稀、急需充實戶口、恢復生產的幽州等宋占州府來說,卻是寶貴的財富。
不僅僅是幽州,整個宋遼邊境線上,都有大量的流民拖家帶口,冒著風雪向南逃難。
宋軍在各處關隘、渡口設立了臨時的收容點。
軍中文吏和抽調的地方官吏,對逃難而來的流民進行登記造冊。
“姓甚名誰?原籍何處?有何手藝?”
“回軍爺,小的叫張鐵柱,原是薊州的鐵匠……
“民婦李氏,會織布,也會些縫補……”
“俺……俺會給馬看病,以前在牧場干過……”
有一技之長的匠人、懂得農耕的農夫、熟悉牧馬的牧人……這些“技術型”流民被優先篩選出來,給予相對較好的安置,分發口糧,安排活計。
即便是普通流民,也能得到最基本的口糧救濟和簡陋的避寒之所,不至于凍斃荒野。
大宋北地各州府都在有條不紊的“人口吸納”工作,在太子趙德秀的授意下,早已成為北境邊軍的常態。
這一日,一封來自遼國上京臨潢府的密信,送到了趙德秀手中。
蕭乾已的信中詳細描述了遼國朝堂的不作為以及烏古、敵烈等部開始滾雪球般壯大的情況。
信的末尾提到燕云其余十二州的遼國官員也已紛紛上奏,稱本地漢民流失嚴重,請求朝廷撥付錢糧賑濟,以應對雪災和穩定人心。
趙德秀放下信紙,僅是略作思考就意識到,收復燕云地區的機會來了!
遼國精力被草原叛亂和內耗牽扯,燕云駐軍人心浮動,漢民流失,本地缺糧……
天時、地利、人和,似乎都在朝著有利于大宋的方向傾斜。
“紀來之!”
“屬下在。”
“立即傳令!”趙德秀語速加快,“聯絡我們在烏古、敵烈、阻卜、室韋等部的商隊負責人,告訴他們,敞開了供應糧食、鹽茶,不惜代價,盡可能多地換取他們的戰馬、皮貨!要快!”
“飛鴿傳書給程平,動用隆慶商會全部渠道和儲備,孤需要在最短時間內,在幽州及周邊秘密囤積最大量的糧草、藥材、軍械配件!”
“第三,”他抽出一封早已火漆封好的信,“將這封信,以最快速度送至汴梁,面呈官家。”
紀來之雙手接過密信,貼身收好,沉聲應道:“是!屬下即刻去辦!”
次日,一個頭戴普通氈帽、身穿半舊棉袍、面容也被寒風凍得有些發紅的男子,來到了戒備森嚴的幽州經略安撫使司衙門外。
他對著守門的軍士客氣地說了幾句,又遞上一件看似普通的信物。
不久,他被引了進去,直接帶到了曹彬辦公的公房。
曹彬見到來人,先是一愣,隨即瞳孔微縮,立刻揮手屏退了房內所有書吏和親兵,并親自將房門關緊。
室內只剩下兩人。曹彬這才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殿下?您……您怎么這身打扮親自來了?可是有極其緊要之事?”
趙德秀摘下氈帽,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很自然地走到曹彬的主位坐下。
“孤此來,”趙德秀看向曹彬,“是讓你整頓兵馬,準備收復燕云!”
曹彬呼吸一滯,心臟猛地一跳:“殿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