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帳外,蕭乾已遠遠看到蕭遠正朝他招手。
蕭乾已整理了一下表情,臉上重新掛起熱情的笑容,快步走了過去。
“蕭大人!” 蕭乾已躬身行禮,“方才又勞煩大人跑了一趟,在下心中實在過意不去,感激不盡!”
此時的蕭乾已,已非昨日那個需要小心翼翼奉承巴結的商賈。
他如今是陛下親封的郡公、回圖副使、北院戶部侍郎!
蕭遠對這位“蕭老弟”的態度,早已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
蕭遠臉上堆滿了笑容,“哎呀,蕭老弟這是說的哪里話!太見外了!咱們都是一家人,為陛下辦事,為老弟你跑跑腿,那是哥哥我的榮幸!說什么勞煩不勞煩的!”
“啊,對對對!是弟弟我誤會老哥了!” 蕭乾已立刻打蛇隨棍上,笑容更加親切,“老哥如此照顧弟弟,弟弟無以為報。這樣,明晚,弟弟在府中設下家宴,還請老哥務必賞光,給弟弟一個聊表心意的機會!”
蕭遠聞言,哈哈一笑,拍著胸脯道:“沒問題!老弟相邀,哥哥我豈有不到之理?明晚一定準時赴宴!”
說話間,他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幾名身段誘人的胡姬。
蕭乾已何等精明,立刻會意。
他湊近蕭遠,壓低聲音道:“老哥今日辛苦,弟弟無以為敬。這幾個胡姬,雖說陛下看不上眼,倒也還過得去。一會,弟弟挑個最標致的,悄悄給老哥送到府上去,給老哥解解乏,也算弟弟一點心意,老哥可千萬別推辭!”
蕭遠眼睛一亮,“好!果然夠意思!那哥哥我就不跟你客氣了!以后在臨潢府,有什么解決不了的麻煩,或者需要哥哥我出力的地方,隨時開口!咱們兄弟,不分彼此!”
兩人相視而笑,一副肝膽相照的模樣。
幾天后,消息輾轉通過秘密渠道,送到了幽州城那處不起眼的小院。
趙德秀仔細看完了蕭乾已送來的密奏。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低聲自言自語道:“這耶律璟……口味還真是……獨樹一幟!”
他放下密奏,“老紀,安排一隊‘影子’,秘密潛入臨潢府,必要時提供協助。”
“另外,這封密奏比對過了嗎?有無出入?”
紀來之沉聲回答:“回殿下,已經仔細比對過了。暫時未發現破綻或矛盾之處。”
“嗯。” 趙德秀微微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俗話說,防人之心不可無。
蕭乾已雖然是隆慶衛發展的資深暗樁,立下大功,但他畢竟是契丹人,長期潛伏在敵國權力中心,面對突如其來的高官厚祿和巨大誘惑,人心難測。
趙德秀不可能沒有后手。
“派去嘗試接觸刑抱樸的商人,有回信了嗎?” 趙德秀轉而問起另一條線的進展。
紀來之搖了搖頭:“暫時還沒有確切回信。刑抱樸這些天都待在內城。我們的人進不去內城核心區域,接觸難度很大。”
“要不……” 紀來之遲疑了一下,提議道,“讓蕭乾已想想辦法?”
“不行。” 趙德秀果斷搖頭,“蕭乾已現在的身份太敏感。耶律璟讓他去回圖務當副使,本身就是有意分那個喬榮的權,也是在回圖務里安插自己的眼線。”
“耶律璟雖然沉迷享樂,不喜政務,但帝王心術和基本的制衡之道,他并非不懂......刑抱樸終是要去太原的,你派人去‘請’他來一趟。”
紀來之神色一凜,躬身道:“卑職明白了!”
刑抱樸從南院大王府側門走出,登上自家等候的馬車。
車簾放下,他臉上一直維持著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壓抑的扭曲。
“混蛋!北院那群瘋狗!互市不成,跟我有什么關系!大宋皇帝趙匡胤是什么人?他們不肯互市,加強邊境防御,這能怪到我頭上嗎?!”
刑抱樸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低低的咒罵。
大宋正式拒絕互市的國書已經傳回,而且邊境探子也確認,宋國又往幽州增派了兩萬精銳,主將還是石守信、王全斌這等能征善戰的宿將。
這一切都表明,宋國的態度極為強硬,根本不吃遼國“示好”這一套。
出使徹底失敗,還似乎“刺激”了宋國加強戰備。
這個結果,在遼國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以保守強硬著稱的北院大王耶律屋質一系,立刻抓住機會,對主張“懷柔”、負責此次出使具體事務的南院一派,發起了猛烈攻訐。
而作為具體執行者的刑抱樸,自然成了首要的攻擊目標,被彈劾“辦事不力”、“有損國格”、“徒耗錢糧”、“反助敵勢”等等,要求嚴懲。
幸好,南院大王耶律達烈為了維護自身派系利益和面子,進行了激烈反擊。
耶律璟對此等朝堂爭吵本就厭煩,加上得了“白虎祥瑞”心情正好,便暫時擱置了爭議,沒有立刻處置刑抱樸。
但刑抱樸知道,自己脖子上的絞索只是暫時松了松,并沒有解除。
北院那些人絕不會善罷甘休,下次風波再起,自己很可能就是被推出去平息眾怒的替罪羊!
剛才在南院大王耶律達烈面前,他極力陳說利害,甚至暗示,若真想與宋國重啟談判,或許可以在互市清單中“適當”加入少量戰馬作為誘餌,否則絕無可能。
然而,耶律達烈雖然與北院政見不合,熱衷通過貿易獲利,但他終究是契丹貴族,深知騎兵是遼國立足之本,是面對宋國最大的優勢。
向宋國出售戰馬,哪怕是少量,也是“資敵”的行為。
耶律達烈沉吟良久,最終還是沒有同意,他不能授人以柄,更不能真的去觸碰這條底線。
臨出門前,他讓刑抱樸返回太原繼續做他的南院樞密使。
眼見這條路被堵死,刑抱樸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動等待了。他需要更多的籌碼來自保。
而這一切,都需要錢!
需要大量的錢,去賄賂朝中更多有分量的人物,去鞏固與南院同僚的關系,甚至去想辦法在皇帝耶律璟那里“上眼藥”!
可是,錢從哪里來?
他之前為了爬上南院樞密使的位置,幾乎耗盡了積蓄,才打通了耶律達烈和宮中某些關鍵宦官的門路。
如今倉促之間,想要再弄到大筆巨款,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