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殿內。
隨著慕容延釗、高懷德等一眾將領的加入,關于北方局勢的討論越來越具體。
從遼國可能的進攻路線,到防御重點、兵力調配、關隘加固、糧草囤積點……
然而,卻有幾個人始終保持著相對的沉默。
宰相趙普、樞密使李崇矩,以及掌管國家財政的三司使王博。
就在眾將討論到需要從江南、荊湖等地調集至少十五萬兵馬北上充實防線,并大規模預置過冬糧草、被服、藥材時,王博的眉頭已經擰成了疙瘩。
他默默從袖中取出隨身攜帶的小算盤,手指飛快卻無聲地撥動著。
過了一陣,王博大致有了個數。
猶豫片刻,王博身體微微前傾,向趙德秀那邊靠了靠,“殿下……”
趙德秀側耳傾聽。
王博繼續低語,“殿下,您……可否稍后勸諫一下陛下?方才所議的這番布置,僅僅是前期的物資囤積、人員調動,臣粗略估算,所需錢糧……恐不下六十萬貫之巨!這還只是開始,一旦真的與遼、漢、乃至定難軍三方同時開釁,戰端一啟,耗費如流水,四五百萬貫都未必打得住!”
他頓了頓,“國庫的情況,臣最清楚。每歲歲入雖有增長,但各處用度皆有定規,修河、賑災、官員俸祿、各地駐軍日常……每個銅板都有它的名字和去處,寅吃卯糧尚且艱難,哪里驟然抽得出這許多現錢?”
“若是強行加征賦稅或者挪用他處,剛剛恢復些元氣、百姓稍得喘息的大宋財政,怕是要……要出大亂子啊!”
“除非動用太子您自己鼓搗出來的那個“皇家銀行”里的儲備金,否則國庫根本支撐不起這樣大規模的戰爭。”
趙德秀聽罷,面色沉靜,并無意外之色。
他微微側頭,“王相所言,孤心中有數。稍后孤會與父皇分說。”
聽到太子這般清醒,王博心暗暗松了口氣,還好,這對父子中,至少太子是足夠理智的。
他就怕皇帝和太子一起被武將們的熱情沖昏頭腦。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趙匡胤終于察覺到了異樣。
趙德秀、趙普、李崇矩、王博四人都沉默地坐在那一言不發。
趙匡胤眉頭一皺,抬手止住了還在討論的慕容延釗等人,“今日所議,大致方略已定。齊國公,你將方才商議的要點,擬一份奏疏,盡快呈報于朕。”
慕容延釗抱拳領命:“臣遵旨!”
“嗯。” 趙匡胤點點頭,目光再次掠過趙普等人,“今日就先議到此。太子留下,其余諸卿,且先退下吧。”
“臣等告退。” 眾人行禮,依次退出了武德殿。
趙匡胤走到趙德秀身邊的椅子坐下,“說吧,你小子,還有趙普他們,剛才那副樣子是怎么回事?覺得朕的計劃太冒險?還是覺得打不過?”
“草原白災啊,爹!” 趙德秀提醒道,“咱們不是說好了嗎??”
他掰著手指頭數:“這才剛秋收完,草原上第一場雪都還沒見影子呢。遼國不過是派了個使者過來,說了幾句軟話,遞了封沒什么誠意的國書……您倒好,這武德殿里,連出兵反擊、幾路合圍的路線都快給定下了!爹,您這哪是未雨綢繆,您這簡直是箭在弦上,恨不得明天就開打啊!”
趙匡胤被兒子說得老臉一熱,梗著脖子反駁:“朕這叫有備無患!難道非得等契丹人的馬蹄踏過邊境了,再商議如何應對?那豈不是晚了!”
“有備無患沒錯,” 趙德秀攤了攤手,“可爹,您這‘備’的代價,是不是太大了點?就不說后續真打起來要花多少,光是剛才您和齊國公他們商議的那個前期備戰計劃,王相私下粗粗一算,沒有六十萬貫,根本下不來!這還只是開始!”
“多少?!” 趙匡胤眼睛瞪大了,“六十萬貫?!怎么可能要這么多!朕以前帶兵出征,準備個二十幾萬貫怎么也夠了!”
他確實有些驚訝。
趙德秀耐心解釋道:“爹,時代不同了。您以前帶的兵,多是就地募集或本部嫡系,機動性強,補給線相對短。”
“而現在我們要面對的是可能涉及數千里的漫長防線,要調動的不僅僅是邊軍,還要從江南、湖廣抽調精銳北上。這千里轉運,人吃馬嚼,路上的消耗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他掰著指頭細數:“南方軍隊北上,需要適應北方寒冬的全套御寒被服、鞋帽吧?需要額耐寒藥材吧?”
“到了駐地,要擴建或新建軍營吧?要加固城池、關隘,儲備海量的守城器械和箭矢吧?要提前囤積足夠大軍消耗數月甚至更久的糧草吧?”
“這哪一項不要真金白銀?這一細算,六十萬貫,只怕還是保守估計。”
趙匡胤雖是好戰,但并非不顧后果的莽夫。
這時,趙德秀湊近一些,“爹,其實……孩兒有個想法,能讓遼國自己亂起來,至少讓他們在未來一段時間內無力大規模南下。”
“哦?說來聽聽。” 趙匡胤頓時來了興趣。
趙德秀嘀嘀咕咕說了好一陣。
“你這計劃……” 趙匡胤摩挲著下巴,“膽子不小,也確實戳到了耶律璟的癢處。不過,風險也不小。萬一對方看穿,或者干脆反悔,甚至把這事捅出去,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趙德秀搖搖頭,自信道:“爹,這計劃若是用在您身上,或者用在遼國任何一個雄主明君身上,那肯定是自取其辱。但誰讓現在坐在遼國皇位上的,是那位‘睡王’耶律璟呢?”
趙匡胤沉吟良久,“嗯……你這計劃,聽著是有些門道。可以試試。比起動輒百萬貫的軍費,這點代價可以承受。”
趙德秀聞言一喜,趁熱打鐵道:“爹,您既然同意,那這計劃要想順利實施……孩兒需要親赴幽州坐鎮指揮。”
“幽州?你去那干什……” 趙匡胤先是下意識地點點頭,隨即猛地反應過來,霍然轉頭,“你說什么?!你要去幽州?!不行!絕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