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兵馬使聽到“為公子辦事”這幾個字后,他眼神中的敵意瞬間消失。
他轉過臉,目光在那幾個管事臉上逐一劃過。
那幾個管事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有人已經忍不住低下頭去。
片刻后,兵馬使才抬起右手,輕輕一揮。
早已候在一旁的幾名武德司的士卒立即上前。
“帶這幾個人下去搜身。”兵馬使的聲音平淡,“仔細點,若是沒有問題,就放他們離開。”
蒲阿布站在一旁,表面上維持著鎮定,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終于落下一半,他賭對了。
門外那些人,果然是那位“公子”派來的。
幾個管事被武德司的人帶走,蒲阿布不用等兵馬使再開口,主動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多謝大人。”
兵馬使看了他一眼,沒有回應,只是轉身回了軍帳。
蒲阿布保持拱手的姿勢,直到兵馬使的身影消失,才緩緩直起身。
大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
蒲阿布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背靠著門板滑坐下去。
他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密布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家主!”
等候在院內的蒲氏族人見狀,紛紛圍了上來。
“怎么樣了?”
“武德司的人走了嗎?”
蒲阿布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都讓開!”少主蒲哈迪擠開人群快步走來,“先扶家主進去。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
幾個族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幫忙。
蒲阿布的雙腿軟得幾乎無法站立,全靠人支撐著,才勉強挪動腳步。
一行人穿過庭院,進入正廳。
“快去煮一碗熱羊奶來!”
不多時,仆從端著熱氣騰騰的瓷碗小跑進來。
蒲哈迪接過,試了試溫度,這才遞到蒲阿布唇邊:“父親,喝點熱的。”
溫熱的羊奶順著喉嚨滑下,蒲阿布長長舒了口氣,蒼白的臉上終于恢復了一絲血色。
蒲阿布眼中已經恢復了些許清明,“事情……成了。”
他頓了頓,“蒲家,暫時沒有危險了。”
汴梁城,東宮書房內。
手中捧著一本《論語》,目光落在書頁上。
在客棧晾了許久的孔仁玉終于被趙德秀召見。
孔仁玉走到書案前約五步處停下,撩起官服前擺,雙膝跪地,額頭觸地:“微臣曲阜縣令孔仁玉,叩見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趙德秀坐在桌案后,手中捧著本《論語》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平身。”
孔仁玉謝恩起身。
《論語》遮住了趙德秀的半張臉,就聽他緩緩開口道:“孔家主,你現在見到孤了,有什么話說就是了。”
孔仁玉的腦子飛快轉動,太子這稱呼不按常理出牌,這打亂了他所有的準備。
他索性躬身作揖道:“殿下,孔家上下唯官家、太子殿下馬首是瞻!”
趙德秀聞言輕笑一聲,“呵呵……孤還以為,孔圣之后見了孤,怎么也得來一套之乎者也,講一番圣賢道理。沒想到,你還挺直接。”
孔仁玉的腰彎得更低,幾乎成了九十度。
他知道,機會只有一次,錯過了,就再也不會有了。
“殿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顫抖,“微臣……有罪!”
趙德秀挑了挑眉,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等著下文。
孔仁玉不敢抬頭,繼續說道:“微臣之前自視甚高,不識抬舉,辜負了殿下的良苦用心。等微臣醒悟時,已經過去許久……此乃大不敬之罪,還請殿下治罪!”
然而趙德秀聽完,卻搖了搖頭。
“看來,”他淡淡地說,“你還是沒懂孤的意思。”
孔仁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解:“微臣愚鈍,還請殿下……示下!”
“大宋......”趙德秀終于開口,“需要的是孔圣人,而不是孔家。”
孔仁玉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們孔氏一族,”趙德秀繼續說道,“無非是孔圣傳承下來的血脈而已,你們代表不了孔圣。”
“這么多年下來,你們孔家,可再出過一個‘圣人’?”
孔仁玉張口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對于你們這些靠著祖上蒙陰、躺在先人功勞簿上過日子的后代,大宋要來做什么?再讓你們恢復世家門閥,控制朝堂、把持地方的局面嗎?”
這些話,字字誅心。
孔仁玉只覺得渾身發冷,他想要辯解,想說孔家世代傳承圣人學問,想說孔氏子弟多有才學,想說……
可面對趙德秀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因為趙德秀說的,是事實。
孔家這些年來,的確沒有再出過真正能稱得上“圣人”的人物。
他們倚仗的,不過是“孔圣之后”這塊金字招牌。
而這塊招牌,在太子眼中,似乎一文不值。
“現在,”趙德秀目光牢牢鎖定孔仁玉,“你還想見到孤嗎?”
“噗通——”
孔仁玉雙腿一軟,直接跪坐在地,“殿……殿下……微臣……微臣……”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所有的計劃,所有的說辭,所有的僥幸心理,在這一刻全部崩塌。
他終于明白,太子召見他,不是為了聽他表忠心,也不是為了給他機會。
而是為了告訴他:孔家,在大宋朝廷眼中,已經什么都不是了。
趙德秀看著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孔仁玉,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片刻后,他伸手從書案一側抽出幾本奏疏,隨手扔到孔仁玉面前。
奏疏落在地磚上,發出“啪”的響聲。
“看看,”趙德秀說,“這些,就是你們山東那些世家,聯合地方官員送來關于科舉的奏疏。”
“現在都敢如此,那日后若是孔家做大,還不得逼宮?”
“微臣不敢!”孔仁玉幾乎是撲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板上,“殿下明鑒!微臣……微臣本不想答應他們,是……是盛雍說……說......微臣一時糊涂,才……”
“殿下,孔家遭逢大難,微臣能存活下來已經是老天眷顧。之前孔家如何微臣不知道,可日后孔家要怎么做,全憑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