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
最后一聲槌響,王處厚面帶微笑,朝著臺下拱手:“感謝諸位捧場,此次三司船舶拍賣,至此圓滿結束!請方才成功競拍的客商,依照流程,移步西側偏廳,辦理錢款交割與提船文書。”
大廳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和松氣聲。
那幾個大食商人互相看了看,臉上帶著肉痛,最終還是緩緩站起身,垂頭喪氣地朝著王處厚指示的偏廳走去。
錢是自己喊出去的,眾目睽睽之下,他們還真沒膽子賴三司的賬。
然而,那幾個契丹人卻不同。
他們沒有起身去交錢,反而聚在一起,用契丹語大聲嚷嚷了幾句,然后為首的虬髯大漢猛地站起身,用他那蹩腳的漢語,沖著臺上的王處厚高聲喊道:“等等!船,我們都沒看到!憑什么先交錢?”
這一嗓子,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連樓上雅間里已經起身準備回宮的趙匡胤,也停下了動作,重新坐回椅子。
臺上的王處厚,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挑釁,神色沒有絲毫慌亂。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幾個契丹人,“這位客人,拍賣開始前,本官已將全部規則宣讀清楚。拍賣成交后,即刻交割錢款,三司出具正式文書,憑文書至指定港口查驗、提取船只。此乃既定程序,全場賓客皆可為證。”
“程序?我不懂你們南人的什么程序!”那契丹頭領大手一揮氣勢更盛,“看不到實實在在的船,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拿些破船爛板糊弄我們?萬一我們錢給了,你們給些不能用的廢物怎么辦?這錢,不能先給!”
這已經是無理取鬧了。
站在人群前方的程平,眼神不善的盯著這群契丹人。
在汴梁城,在天子腳下,竟敢如此囂張跋扈,公然挑釁朝廷衙門!
用太子之前對契丹使團的話說:“在老子的地盤還能讓你們這群蠻子欺負咯?”
別看這幾個契丹人個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一副“老子天下第一不好惹”的模樣。
可程平,以及今天到場的這些隆慶商會掌柜們,更不是善茬!
他們大多是隆慶衛出身,常年走南闖北,押運貨物,與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風里來雨里去,哪個手上沒點真功夫?
哪個不是血性十足?
平日里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但遇到這種擺明要耍橫欺負人的,他們骨子里那股屬于軍旅的彪悍之氣,瞬間就被點燃了!
程平猛地一擼袖子,怒吼一聲:“媽的,給臉不要臉!弟兄們,給老子揍這些契丹狗!教教他們汴梁的規矩!”
話音未落,程平整個人躥了出去,距離他最近的那個契丹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一花,一個缽盂大的拳頭就在視線中急速放大!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鼻梁骨碎裂的細微“咔嚓”聲,那契丹壯漢慘叫一聲,仰面就倒,鼻血狂噴。
這一拳,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揍他!”
“打死這些不講信用的蠻子!”
“敢在咱們地盤撒野!”
大廳里瞬間炸開了鍋!
方才還彼此拱手客氣的商賈們,此刻仿佛集體變了身。
擼胳膊挽袖子,掀翻桌椅,吶喊著就沖了上去!
幾十號人圍住五六個契丹人,根本沒有什么單打獨斗的江湖規矩,就是最直接的群毆!
拳頭、腳、順手抄起的板凳腿......雨點般落下。
“我......我是契丹使節!你們這些南人竟敢......嗷——!誰?誰踹我命根子!”
那為首的契丹頭領還想抬出身份嚇人,可話沒說完,要害處就挨了不知從哪兒飛來的一記陰狠撩陰腿。
五六個契丹人頃刻間就被淹沒在人堆里,只能聽到里面傳來“砰砰”的擊打聲和鬼哭狼嚎的慘叫。
外面擠不進去的人急得直跳腳,大喊:“哎!前面的兄弟,讓個位置!讓我也踹兩腳過過癮!”
“別擠別擠!媽的,看老子這招旱地拔蔥......哎喲,誰推我!”
“狗韃子!吃你爺爺一記奪命剪刀腳!”
場面極度混亂,那些大食、三佛齊等外商早就嚇得躲到了角落,生怕被殃及池魚。
臺上,王處厚依舊站在那里,面色平靜地看著臺下這場全武行,既沒有出聲喝止,也沒有召喚禁軍。
二樓雅間,趙匡胤、賀氏、趙德秀三人早已站到了欄桿邊。
趙德秀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點評起來:“嘿!程平這家伙,下手還是這么黑......喲呵!那個穿藍衫的,那一腳撩陰腿使得,快準狠啊!斷子絕孫腳這是!”
賀氏出身將門,對這場面絲毫不見驚惶,反而微微頷首,點評道:“雖無章法,勝在人多勢眾,一鼓作氣。對付此等無賴,正當如此。”
趙匡胤的反應則直接得多。
他一把擼起自己的袖子,轉身就往雅間外走,嘴里嚷道:“反了天了!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還敢這么囂張!當年朕打得他們耶律家丟了燕云四州,今天這幾個小崽子,看朕不把他們屎打出來!”
趙德秀嚇了一跳,連忙一把拽住趙匡胤的胳膊:“爹!親爹!您可不能下去啊!您這一下去,那還得了?”
他死死抱著趙匡胤的胳膊,壓低聲音急道,“下面那些人下手有分寸,最多打個半死,出出氣。”
“你放開朕!朕心里有數!”趙匡胤掙扎了一下,“幾個契丹韃子,打了就打了!他們還敢為這點事跟朕開戰不成?”
說著,他扭頭就朝門外喊道:“藏用!仲寶!死哪去了?跟朕下樓!干韃子去!”
“砰”的一聲,雅間的門被猛地推開,高懷德和王審琪一臉興奮地沖了進來,摩拳擦掌:“官家!臣在!”
趙德秀頭都大了,趕緊對高、王二人揮手,同時更用力地抱住趙匡胤:“出去!你們倆先出去!沒我的命令不許進來!”
“爹!我的親爹啊!您冷靜點!錢!四十多萬貫啊!他們還沒交錢呢!打死了,這錢可就飛了!咱不能跟錢過不去啊!”
“錢......”趙匡胤掙扎的動作頓了一下。
趙德秀趁熱打鐵,“對啊!錢!他們拍了那么多艘船,差不多要四十多萬貫!為了這幾個腌臜潑才,把這筆巨款打沒了,劃算嗎?”
“哼!暫且......饒他們一條狗命!”
趙匡胤甩開趙德秀的手,悻悻地走回欄桿邊,對著樓下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樓下的!差不多就行了!留口氣,讓他們把該交的錢,一文不少地吐出來!”
瞬間,所有的擊打動作停了下來。
“行了!官......老爺發話了!留他們一口氣交錢!都散開!看看,別真打死了!”程平喘著粗氣發話道。,
人群罵罵咧咧地散開,露出蜷縮成一團的契丹人。
王處厚這時才慢悠悠地走下臺,來到那幾個契丹人面前,蹲下身,“幾位客人,現在,可以去西偏廳辦理交割手續了嗎?還是說,需要再‘考慮考慮’?”
那契丹頭領勉強睜開腫成一條縫的眼睛,看著王處厚那張斯文的笑臉,含糊不清地吐出兩個字:“......交......我們交......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