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爹趙匡胤竟然真的琢磨起金陵的可能性,趙德秀心里咯噔一下,趕緊開口,把話題拽了回來:“爹,孩兒就是隨口那么一比喻。洛陽有洛陽的好,金陵也有金陵的妙......”
他話鋒故意一頓,“不過嘛......若是真讓孩兒從‘最適合當下大宋’這個角度來選......孩兒心里的答案,既不是洛陽,也不是金陵?!?/p>
“哦?”趙匡胤果然被勾起了興趣,“不是洛陽,也不是金陵?那還能是哪兒?長安?那殘破得太厲害,修起來比洛陽還費勁。”
趙德秀搖了搖頭吐出兩個字:“益都?!?/p>
“益都?”趙匡胤一愣,“你是說......青州的那個益都?!”
他確實沒想到兒子會給出青州這個選項。
歷朝歷代定鼎天下,選址都城,無外乎關中的長安,中原的洛陽,乃至南方的金陵。
可這益都......在青州,雖也算北方重鎮,但何時進入過國都的候選名單?
“沒錯,就是益都,青州治所?!壁w德秀肯定地點點頭。
他走到后殿墻上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點在山東半島偏東的位置。
“自從您有遷都的念頭,孩兒就一直在琢磨,哪里才是能讓我大宋國祚綿長、進退有據的‘天選之地’。查勘地理,漸漸發現......這益都,或許才是我大宋最好的都城所在。”
他轉過身,面對趙匡胤,“當然,這只是孩兒閉門造車的一家之言。而且,相比于在洛陽舊有基礎上擴建,想要把益都從一個州府治所,建設成一國之都......那耗費的人力、物力、財力,可就不是一星半點了,恐怕是個足以掏空當前國庫的數字。”
趙匡胤沒說話,只是起身也走到輿圖前,目光銳利地審視著益都周圍的山川河流。
他對這個地方有印象,年輕時闖蕩江湖,曾路過青州。
那是塊好地方,但......真能當國都?(暫定)
益都,背靠膠州灣,面朝大海,有海運之利。
西邊,是巍巍泰山、莽莽沂蒙山,天然屏障。
北面,有黃河天險阻隔。
南面,沂河、沐河交織成網。
可以說,地利之險要,拉滿了!
只需派遣十數萬精銳禁軍,扼守住沂蒙山的關鍵隘口,以及黃河幾處重要渡口,那么這座都城,就能穩如它西邊那座泰山!
若立都于此,北面便可直面幽燕。
大軍出征,糧草兵員從此地集結北運,比從汴梁出發,路程縮短近半,反應更為迅速。
兵鋒所向,足以輻射整個北疆,對遼國形成持續高壓。
南面,運河網絡雖不及汴梁發達,但水系依舊連通江淮。
而東臨大海更是獨一無二的優勢,海船可直下江南、閩越,甚至遠通南洋。
物資轉運,尤其是對海貿來說極為便利。
總結起來,立足益都,北可控草原,南可制江南,東能攬海貿,西有群山固守。
地理優勢,堪稱得天獨厚。
自天下一統以來,尤其是商路徹底暢通后,財富、物產、甚至人口的流向,都在悄悄南移。
隆慶商會下面,最繁忙、利潤最厚的商隊,就是奔波于江南和汴梁之間的那一支。
要不了多久,恐怕整個大宋的經濟重心,都會不可逆轉地向江南傾斜。
而定都青州,還有一個隱形的好處,它幾乎處在南北分界的‘中心位置’。
既能兼顧北方的軍務邊防,又能相對方便地掌控南方的經濟命脈。
避免了定都金陵可能導致的偏安一隅,也繞開了定都洛陽或關中可能面臨的漕運艱難、糧食供給受制于人的隱患。
總之,益都之地,既能依托山河海塑造銅墻鐵壁,又能通過水陸海三路保持對全國的掌控力。
土地是肥沃的齊魯平原,不愁糧食。
幾乎完美契合了‘靠海、有天險、北拒草原、南控江南、土地豐饒、皇權輻射力強’這些大宋當下需要的核心要素。
作為皇帝,趙匡胤自然也能想到這些。
他年輕時走南闖北,自然去過青州這個地方。
結合現在大宋開展的一系列變革,他也漸漸地認為益都要比洛陽更適合大宋。
趙匡胤緩緩開口,“益都的地理,確有其獨到之處。但是......你可知,魯地,尤其是青州一帶,是什么地方?”
趙德秀眼神微凝:“爹是指......當地的士族?”
“不錯!”趙匡胤點頭,“魯地乃圣人故里,士族勢力盤根錯節,由來已久。特別是曲阜孔家,天下文脈所系,雖經唐末五代戰亂,門閥之威已衰,但文化上的影響力,對天下讀書人的號召力,依然不可小覷?!?/p>
當年落榜秀才黃巢那一把火燒盡關中世家,但對魯地這些士族卻未下手。
不過在唐時不可一世的世家門閥已從巔峰滑落,從門閥士族轉變為了文化士族。
趙匡胤登基后,并非沒有魯地士族通過各種渠道,表達希望入朝為官、為“新朝”效力的意愿。
但他始終心存警惕,吸取了前朝門閥尾大不掉的教訓。
當然,這里面也少不了趙德秀的一番運作。
孔圣第四十三代孫,孔仁玉,后周時便柴榮被任命為曲阜縣令。
趙匡胤知道曲阜那地方,早就被孔家經營得鐵桶一般,針插不進,水潑不透。
他即位后,也就順水推舟,認了他這個縣令,維持地方穩定。
不過,他祖上那個‘文宣公’的爵位,趙匡胤可一直沒有下旨確認襲封。
去年,五十歲的孔仁玉倒是親手寫了一封言辭極其恭順懇切的賀表送來,字里行間,無不表露愿為趙匡胤、為大宋‘發揮余熱,重振文教’的忠心?!?/p>
趙匡胤似乎想起當時情景,瞥了兒子一眼:“還記得孔仁玉寫的賀,你只看了一眼就扔到了一邊,還說了句什么來著?”
趙德秀笑了笑,“‘鐵骨錚錚勸人忠,世修降表衍圣公。’”
當時趙匡胤還不知道“衍圣公”這個后世子孫給孔家的封號,還特意糾正趙德秀:“孔家是‘文宣公’。”
趙德秀當時只是不在意地擺擺手:“無所謂,文宣公還是衍圣公,都一樣。反正這孔家人,不能用,更不能給超出常規的地位和特權。他們安心在曲阜教書、祭祀就好,朝堂之事,與他們無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