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秀獨自在藏書樓里又慢悠悠轉了一圈,目光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典籍。
顏師古的手書,王弼的《老子注》孤本,陸德明的《經典釋文》初稿殘卷......
在王博他們眼中,這些無疑是值得焚香沐浴、頂禮膜拜的傳世瑰寶。
可在趙德秀看來,這些就是某某名家親筆,固然能增加其文物價值和觀賞性,但對其思想內容的核心價值,影響并非決定性。
說到底,四書五經、諸子百家,核心原文就那么些內容。
但從先秦到大宋,一代又一代的聰明人,將自己的理解、時代的困惑、人生的感悟,化為密密麻麻的注、疏、箋、證,層層疊疊地附加其上。
每個人立場不同,境遇不同,學識不同,解讀便千差萬別,甚至針鋒相對。
這或許正漢字與漢語博大精深的體現,有限的符號,卻能衍化出近乎無限的意義。
......
回到書房,趙德秀揚聲喚道:“紀來之!”
紀來之應聲而入。
趙德秀從書案上拿起一份名單遞給紀來之,“按這份名單,開始抄家抓人。以武德司的名義去辦。”
紀來之不僅是趙德秀的護衛,還在“武德司”中掛著一個指揮同知的職銜,有權調動武德司的精銳。
而名單上是隆慶衛初步核實后,在汴梁及周邊地區涉嫌大規模私鑄“惡錢”的家族和個人名單。
“卑職遵命!” 紀來之雙手接過名單,看也沒看便塞入懷中,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等等!” 趙德秀忽然又開口叫住了轉身出門的紀來之。
紀來之腳步頓住,立刻回身,垂手等待進一步的指示。
趙德秀沉吟一瞬,道:“你去一趟垂拱殿,將此事向官家稟明,請官家最終定奪。”
他還是不打算親自去見趙匡胤。
最近這段日子,每次父子見面,自己好像總得“大出血”一番,仿佛自己是個會走路的錢袋子。
罷了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老老實實在東宮貓著比較安全。
“是,殿下!卑職明白。”
......
垂拱殿內,趙匡胤剛批完一堆關于各地春耕的奏章,正活動著有些發僵的手腕,聽聞紀來之求見,便宣了進來。
紀來之言行簡練,條理清晰,將太子交代的關于依據名單抓捕“惡錢”鑄造者之事,原原本本稟報了一遍,然后將那份名單恭敬呈上。
王繼恩上前接過,轉呈至御案。
趙匡胤展開名單,目光一行行掃過,“太子讓你來請示朕?”
“回官家的話,是的。殿下言,此事非同小可,需請官家圣意裁斷。”
“他人在哪?”
“殿下......在東宮書房。” 紀來之如實回答,心里卻微微打了個突。
趙匡胤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頓時了然。
好小子!
自己不想過來,怕又被老子“算計”,就派個心腹侍衛來“走流程”!
什么“需請官家圣裁”,說得冠冕堂皇,分明是“爹,事兒我告訴你了,你看著辦,但我人不過去,免得你又找我要錢要東西”!
這兔崽子!
現在翅膀硬了,連親爹的面都不想見了?
跟朕這兒玩“敬而遠之”是吧?
趙匡胤臉上沒什么表情,“朕知道了。就按太子的意思去辦吧。”
“卑職領旨!告退!” 紀來之得到明確指示,毫不拖沓,行禮后便倒退著出了大殿。
等紀來之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外,趙匡胤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
“這混賬小子!” 他低聲罵了一句。
趙匡胤彎下腰, 從御案下方伸手摸索出一條嶄新的細藤條!
趙匡胤將藤條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手腕一抖發出“咻”的一聲清脆破空響。
趙匡胤藤條塞進了龍袍袖口里,冷冷一笑......
“爹,這口羊肉......味兒還行吧?”
趙匡胤頭都沒抬,裹滿濃稠芝麻醬的羊肉囫圇塞進嘴里。
他嚼得腮幫鼓動,含糊不清地迸出一個字:“嗯!”
隨后又覺得不夠,補了句,“香!”
這聲“香”落地,趙德秀懸著的心才算真正往下放了放。
他悄悄掃過桌邊那根油光水亮的藤條,懸著的心算是放下來了。
時間倒回半個時辰前。
趙德秀正歪在書房軟榻上,舉著本坊間新搜羅來的話本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哐當”一聲門響,賀令圖幾乎是撞進來的,“秀、秀哥兒!不好了!官家......官家朝這邊來了!”
趙德秀“嘖”了一聲,視線沒離開書頁:“來就來唄,值得你慌成這樣?”
“不、不是啊!”賀令圖急得直跺腳,“官家他......他是笑著來的!嘴角咧到這兒了!”
他用手在自個兒腮幫子邊比劃了一下。
“什么?!”
趙德秀“騰”地從榻上彈起來,“老趙一笑,生死難料”!
得跑啊!
“快!后窗!”趙德秀反應極快,鞋都顧不上穿好,趿拉著就撲向書房后墻的窗戶,手忙腳亂地去拔插銷。
可插銷剛拔到一半,他動作猛地頓住了。
跑?往哪兒跑?
趙德秀跟他爹趙匡胤“斗智斗勇”了數次,結局也是互有勝負。
“哪有孩子天天哭,哪有賭徒天天輸?”
想到這里,一股勇氣,慢慢頂替了最初的驚慌。
趙德秀深吸一口氣,將拔出一半的窗銷又按了回去。
轉過身,趙德秀不不緊不慢地走回榻邊,彎腰拾起話本,撣了撣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放回書架原位。
然后走到銅鏡前,仔細整理了一下方才蹭皺的衣襟,捋平袖口的褶皺,又將有些散亂的發髻正了正。
賀令圖看得目瞪口呆,結結巴巴:“秀、秀哥兒......您,您這是......不跑了?”
趙德秀雙臂微微一振,絲質的袍袖發出“嘩”的一聲輕響,“慌什么?”
他邁步朝門口走去,經過賀令圖身邊時,甚至抬手拍了拍對方僵硬的肩膀。
“小事而已。走,隨我去迎一迎官家。”
出了院子就碰到前來通報的福貴,“殿下,官家......”
“孤知道了。”趙德秀淡然的背著手邊走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