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盯著那抽象的圖紙,再看看實物那極具沖擊力的尖刺,張了張嘴,硬是把到嘴邊的評價咽了回去。
他是臣子,總不能直接說太子您這畫的是啥玩意兒吧?
趙德秀自己卻似乎完全沒意識到問題所在。
他對比著圖紙和實物,眉頭越皺越緊,還用手指點著圖紙上那抽象的“密集凸起”區域,理直氣壯地說:“你們看,孤這里畫得清清楚楚,是要這種分散打擊力的小凸起,怎么做出來就變成這種......尖刺了?還有這里,肩甲的弧度明顯不夠,不利于箭矢滑開......”
他越說越覺得是工匠理解錯了自己的“精妙設計”,沒注意到身旁的趙匡美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石守信也是抬頭望天,一副努力憋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孤畫得這么清楚,真就看不懂么?” 趙德秀最后抖了抖手中的圖紙,語氣里居然還帶著點質問。
趙匡美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這是太子,是君上。
他沒有爭辯,直接轉過頭,對月亮門旁侍立的仆役吩咐:“你們,搬一張桌案過來,備上筆墨紙硯,要快。”
仆役動作利落,很快就在院中擺好了桌案,鋪上了上好的宣紙,研好了濃墨。
趙匡美又對身后招了招手,兩名工匠連忙上前,他們是趙匡美從洛陽帶來的頂尖制甲匠師。
“你二人聽好,” 趙匡美對匠師道,“現在,由太子殿下口述重甲各部位形制、要求,你們根據殿下所說,現場繪制詳圖。務必精準,明白嗎?”
兩名匠師連忙躬身:“是,王爺!小的明白!”
趙匡美這才轉向趙德秀,抱拳道:“太子殿下,事關軍國利器,不容有絲毫差池。未免再有無謂的誤解,可否勞煩您,將對此甲的設想,再詳細口述一遍?由匠師當場繪制,若有偏差,您可隨時指出修正。”
話說到這份上,趙德秀也反應過來,臉上微微有些發燙。
他干咳一聲,走到桌案前,定了定神,開始仔細描述。
兩名匠師配合默契,一人主畫整體和輪廓,一人補充細節和剖面結構圖。
在極短的時間內,一整套結構清晰、標注明確、極具實戰考量和新穎思路的重甲圖紙呈現出來。
期間趙德秀偶爾指出一兩處細節,匠師立刻修改。
趙德秀仔細看了看,線條精準,結構合理,完全表達出了他的意圖。
他滿意地點點頭:“嗯......這次畫得不錯,很清楚。”
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將自己手里那份“原版”圖紙揉成一團,悄悄塞進了袖袋深處,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趙匡美拿起新圖紙,仔細端詳,眼中閃過贊嘆。
這設計確實巧妙,兼顧防護與機動,針對性強。
他瞥了一眼旁邊仿佛剛才什么事都沒發生的趙德秀,嘴角終于忍不住向上彎了彎,低聲自語道:“這才叫圖紙嘛......”
趙德秀察覺到他的目光,立刻戰略性轉移話題:“對了,四叔,陌刀呢?孤讓你試制的陌刀,可帶來了?”
提到陌刀,趙匡美神色一正,收起笑意:“回殿下,帶了兩把樣品過來。”
他朝月亮門方向一揮手,“來人,取陌刀!”
門外兩名趙匡美的親兵應聲,各自扛著一個用厚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走來。
守在月亮門邊的四名具裝率軍卒習慣性地上前攔住,接過包裹轉身走進院中,在距離趙德秀等人五步外站定,解開包裹。
布帛滑落,露出兩把寒光凜冽的長刀。
趙德秀和石守信凝目望去。
這刀,形制上還保留著唐代陌刀那“斬馬劍”般的修長霸氣,刀身厚重,刃口寒芒流轉。
但仔細看,就會發現它比禁軍中保存的那些唐制陌刀要短上一截,全長大約在七尺五寸到八尺之間。
石守信走上前,接過一名軍卒遞來的陌刀,掂了掂分量,又仔細看了看刀鐔、刀柄的連接方式,轉頭對趙德秀道:“殿下,此刀比末將以往所見的唐制陌刀,確實短了些許,不過分量似乎更沉,重心調整得極好。”
趙匡美走上前,親自介紹道:“太子殿下,自唐末戰亂,長安軍器監毀于一旦,陌刀完整的制作工藝圖譜便已失傳。流傳下來的實物也日漸稀少、損壞。臣在洛陽,召集了最好的鐵匠、兵器匠人,拆解研究了數柄殘存的唐陌刀,結合如今冶鐵鍛造技術的進步,以及我大宋未來可能面對的敵人特點,進行了優化重制。”
他指著陌刀:“首先便是長度。唐陌刀過長,對使用者的身高、臂力、訓練程度要求都極高,且在地形復雜處周轉不便。考慮到使用陌刀都是結陣而戰,并非單打獨斗,適當的縮短長度,更能發揮陣型威力,也減輕士卒負擔。”
他示意軍卒上前,只見那軍卒握住刀柄末端一擰一拔,長刀瞬間變成了一把長度更適合近身格斗的雙手大刀!
“刀柄可隨時拆卸,可根據戰況需要,快速轉換長度,適用于陣戰列隊、推進破陣,也適用于近身纏斗一器兩用。”
“妙啊!” 石守信忍不住贊嘆,“此設計甚合實戰!”
趙匡美繼續道:“再者,是材質與工藝。我們采用了最新的鋼坯,刃口用了局部夾鋼淬火,刀身韌性十足,刀刃卻堅硬無比。臣在洛陽,曾用新制陌刀與保存尚好的一柄唐陌刀實砍對劈。結果是,新刀不僅砍入木樁更深,與唐刀對砍時,亦是新刀完勝,刀口無卷無崩,而唐刀則留下了明顯的缺口。”
說著,他讓親兵抬上一段包裹著鐵皮的硬木樁上前擺放好。
在趙德秀的示意下,一名具裝率軍卒持刀上前,揮動新陌刀,一刀斬下!
“唰——!”
包裹鐵皮的木樁被深深劈入,拔出刀后,只見刃口依舊寒光爍爍,毫發無傷。
“對著這副‘重甲’試試。”趙德秀指了指那掛著的重甲道。
石守信來了興趣,拿過新式陌刀,往手心里吐了兩口吐沫,運足力氣揮刀便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