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見官家語氣雖然溫和,但態度堅決,毫無轉圜余地,知道此事已成定局。
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后只能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俯下身,極其勉強地叩首謝恩:“臣......王博......叩謝官家天恩!”
出了垂拱殿,王博忽然快走兩步,轉身攔在趙德秀面前,然后又是“噗通”一聲,直接跪了下去!
趙德秀嚇了一跳:“路國公!你這是做什么?快起來!” 他連忙伸手去扶。
王博卻不肯起身,抬起頭,臉上滿是懇求甚至帶著點絕望,聲音都有些發顫:“殿下!臣......臣懇求殿下!臣那犬子王云鶴,他......他跟常人不太一樣!缺根筋!是個死腦筋!讀書讀傻了!他若日后在殿下身邊,有言行無狀、冒犯沖撞之處,萬望殿下多多擔待!千萬......千萬饒他性命啊!” 說到最后,幾乎帶上了哭腔。
趙德秀聽得更加迷糊了,用力將王博拖起來,皺著眉頭問道:“路國公,你這話從何說起?令郎......莫非有腦疾?”
他想不出別的理由,能讓一個父親如此恐懼兒子接近儲君。
王博被拉起來,臉上哭喪的表情更甚,連連擺手:“不不不!不是腦疾!他......他就是......哎!”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最后只能懊惱地一跺腳,“他就是個榆木疙瘩!石頭腦袋!認死理!不通人情世故到了極點!臣是怕他......怕他哪句話不對,就觸怒了殿下啊!”
他這副模樣,反而讓趙德秀心中那點疑慮和好奇,徹底轉變成了濃厚的興趣。
能讓以精明干練、沉穩著稱的王博都如此頭疼,形容得如此“慘烈”,這個王云鶴,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妙人”?
他還就不信了,自己一個穿越者,兩世為人,加上如今儲君的身份,還搞不定一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子?
“路國公,你放心。” 趙德秀拍了拍王博的臂膀,“孤這個人吧,你得慢慢處。處時間長了你就知道,孤最是講道理、有耐心。一處一個不吱聲......令郎交給孤,孤向你保證,只要他不犯謀逆大罪,孤絕不會把他怎么樣!”
王博得了趙德秀的親口保證,雖然心里還是七上八下,但總算稍稍松了口氣。
“有殿下這句話,臣......臣就放心多了。臣回去一定嚴加管教那逆子!”
“不必過于苛責。”趙德秀擺擺手,“明日一早,就讓令郎來東宮報到吧。孤倒要看看,是怎樣一個‘奇才’。”
翌日清晨,東宮前殿。
“東宮伴讀博士王云鶴,求見太子殿下。”
“宣。”
一個青年走入殿中。
趙德秀抬眼看去,只見來人身量中等,穿著嶄新的淺青色博士官袍,頭戴同色幞頭。
面容清秀,膚色白皙,眉眼間帶著濃濃的書卷氣,身姿挺拔,行走間步履方正,一看就是受過嚴格禮儀訓練的讀書人。
外貌氣質上,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斯文俊秀,標準的乖孩子模樣。
王云鶴走到殿中預定位置,停下腳步,然后一絲不茍地開始行禮。
他先正了正衣冠,然后緩緩跪下,雙手交疊置于額前,以額觸手背,動作標準得像是禮部儀制司的示范模板。
同時,口中清晰地說道:“微臣,東宮伴讀博士王云鶴,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咬得清楚,禮數周全,無可挑剔。
趙德秀看著這一幕,心里更是納悶了。
這看起來挺正常啊!
舉止得體,禮儀周全,氣質文雅,怎么看都是個標準甚至優秀的年輕官員胚子。
王博那家伙,是不是太過杞人憂天了?
他心中疑竇叢生,面上卻帶著溫和的笑意,按照往常的習慣,隨口說道:“王博士,免禮吧。”
然而,王云鶴聽到這句話,卻并沒有像常人那樣謝恩起身。
他直起腰,但依然跪在地上,雙手抱拳,抬頭一副極其認真看向趙德秀,“啟稟太子殿下,您方才所用‘免禮’之詞,與當下情境之禮法......略有不合。”
趙德秀一時沒反應過來:“嗯......嗯?等等,你說什么?孤用詞......與禮不合?”
自從穿越過來,尤其是當上太子之后,從來沒人敢這么跟他說話!
他爹趙匡胤跟他私下說話有時都不太講究,王博等重臣更是小心謹慎。
這個剛見面的九品小博士,竟然敢當場糾正他的用語?
王云鶴一臉正色的糾正道:“是的,殿下。按《周禮》及本朝《禮部儀制》所載,當前微臣已完成跪拜稽首之禮,此禮已成。殿下若認可微臣行禮合規無誤,當說‘平身’,意為‘起身’、‘站起’。而‘免禮’一詞,其意為‘免除禮節’,通常用于行禮開始之前,或行禮動作進行之中,殿下表示無需完成全套禮節時所用。二者用法不同,語境有別,含義亦有區分。方才情境,殿下用‘平身’更為妥帖。”
他解釋得一板一眼,有理有據,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糾正”當朝太子!
趙德秀聽得目瞪口呆,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是真的被震驚到了!
穿越至今,第一次遇到這種“硬核”選手!
站在趙德秀身側護衛的賀令圖,早就聽得火冒三丈!
他是趙德秀的表弟兼心腹,對表哥尊崇無比,眼見這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小官,竟敢當眾“教訓”太子殿下用詞不對,這簡直是**裸的挑釁和侮辱!
“大膽!”賀令圖猛地向前一步,右手下意識地按在腰間刀柄上,怒目圓睜,厲聲喝道:“王云鶴!你好大的膽子!一個區區九品博士,竟敢口出狂言,指摘太子殿下言行?!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找死不成!”
另一側的紀來之雖然沒說話,但眼神已然變得銳利如刀,冷冷地鎖定了王云鶴。
只需趙德秀一個眼神或手勢,他就會立刻出手,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拿下甚至格殺!
在紀來之看來,冒犯太子威嚴,已是死罪!
然而,面對賀令圖的怒斥和紀來之散發的冰冷殺氣,王云鶴臉上卻不見絲毫懼色。
他掃了一眼賀令圖,再次將目光轉向趙德秀,“啟稟太子殿下,微臣還有一事需稟明。您的這位護衛......其著裝有誤,與宮中禁軍及侍衛著裝規制,有所不同。”
“啥?!”賀令圖正憋著一肚子火,突然被矛頭指向自己,還說自己“著裝不對”,一下子有點懵。
他今天穿的是東宮侍衛的常服,也是制式服裝,沒什么問題啊?
王云鶴卻不慌不忙,繼續說道:“按殿前司會同禮部制定的《大內侍衛儀衛律》中明確記載,‘凡君前,一丈之內,非奉特旨,不得顯露兵刃鋒芒,以昭肅敬’。違者按律當處軍棍三十,并可論以‘大不敬’之罪。”
說著,他清晰地將目光投向賀令圖腰間那柄佩刀,“而您的護衛,不僅立于殿下身側一丈之內,此已違制。還請殿下明察,按律決斷。”
賀令圖:“......” 他看看自己的刀,又看看一臉嚴肅認真的王云鶴,突然覺得腦子有點不夠用。
這人是瘋子嗎?
而且這規矩......好像是有那么一條,但從來沒人真的計較過啊!
殿前司那些將軍在官家面前,不也都挎著刀嗎?
趙德秀此刻終于徹底明白了,為什么王博會那么驚恐地懇求自己“多多擔待”,為什么形容他兒子“缺根筋”、“石頭腦袋”、“認死理”!
這哪里是缺根筋?
這分明是渾身長滿了“規矩”的骨頭,腦子里除了典籍律條就沒有別的了!
上任不到一刻鐘,已經連續“糾正”了當朝太子的用語和太子親衛的著裝規制!
完全不分場合,不看氣氛,眼里只有“禮法”和“規矩”!
這不是“鐵頭娃”是什么?
這簡直就是一臺行走的純天然“杠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