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官家!”
一個道聲音從文官隊列的中間響起。
只見一名須發花白的老臣出班列。
眾人定睛一看,竟是翰林學士承旨高早苗,歷經三朝的老學究,在士林中頗有些聲望。
“微臣......微臣年邁體衰,近日常感頭暈目眩,恐難再勝任翰林院繁重事務。懇請官家開恩,準臣辭去官職,歸家......歸家養病!”
趙匡胤眼睛微微瞇起,重新坐回龍椅,“高翰林......”
他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絲毫情緒,但熟悉他脾氣的人,如趙普、李崇矩等,心中都是一凜,知道官家這是動了真怒,“你身為三朝老臣,德高望重。今日朕剛提出革新吏治之策,你便突然提出辭官......可是對朕方才的一系列舉措,心懷不滿么?”
高早苗連忙躬身辯解道:“微臣不敢!微臣絕無此意!實在是......實在是年老力衰,不堪驅策,唯恐貽誤國事,辜負圣恩啊!”
“哦?是嗎?”趙匡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朕看你,不是身體不堪驅策,而是心里,不堪朕的‘驅策’吧?”
高早苗被這句話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知道,今日若不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恐怕難以善了。
把心一橫,他猛地抬起頭,臉上竟然擺出了一副“文死諫”的悲壯表情,“回稟官家!非是微臣心存不滿,實是......實是憂心國本啊!”
“自古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官員,乃是代天子牧民之‘治人者’;百姓,乃是無知無識,需受教化之‘治于人者’!此乃天地倫常,萬世不易之理!”
“官家!百姓之中,多的是刁鉆頑劣之徒!若依官家之法,讓他們手持律法,便可與官府抗衡,甚至越級上告,這......這豈不是讓刁民騎到了官員的頭上?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官家!”
說到這,高早苗痛心疾首地捶打著胸口:“官家!天子不應與百姓共天下!官家當重用士大夫,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方是正理!”
“哦?”趙匡胤的語氣依舊平淡,“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高翰林的意思是,要朕與爾等這些讀圣賢書的儒士,共同治理這大宋江山?”
高早苗絲毫沒有察覺到他兩側的百官,早已在他“慷慨陳詞”時,就悄無聲息地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這大殿上唯有他,以及御階上的官家和太子還站著。
他甚至還覺得自己的話起到了效果,更加賣力地宣揚起那套陳腐理論:“自周朝以來,便是皇帝仁德,居于中樞,統御四方;官員清正,代行仁政,治理百姓;百姓愚昧,安分守己,納稅繳糧!此三者各安其位,方是天下大同,盛世之象啊!”
他伸手指著武將隊列的方向,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前朝為何衰亡?便是因為武人當國,不修文德,不學儒家,不行仁政,以致禮崩樂壞,天下大亂!官家!前車之鑒猶在眼前啊!官家當以文御武,輕徭薄賦,教化萬民,使百姓知禮守法,這才是......”
“胡言亂語!高早苗,你大膽!”
跪在文官隊列最前面的宰相趙普,實在是不敢再聽去了,再說下去他作為文官之首也得被牽連。
趙普聲色俱厲地打斷了他:“你一個翰林學士,安敢在御前狂吠,指責官家國策?妄談什么共治天下?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你竟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是想造反嗎?!”
高早苗被趙普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嚇了一跳,這才后知后覺地發現,偌大的御殿之內,竟然只剩下他一個人還站著!
“啪啪啪啪——”
就在這時,一陣帶著幾分戲謔意味的擊掌聲,從御階之上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只見太子趙德秀正輕輕地拍著手掌,“高翰林不愧是儒學大家,這滿口的仁義道德,道德仁義......說得真是冠冕堂皇,令人‘感動’啊。”
他轉身面向趙匡胤,拱手行禮,“啟稟官家,兒臣見高翰林如此‘高風亮節’,‘憂國憂民’,心中實在敬佩。特此提議,由朝廷出資,給高翰林在家鄉修一座大大的牌坊,您看如何?”
“牌坊?給他?”趙匡胤眉頭一挑,但看到趙德秀眼中那抹毫不掩飾的嘲諷之意,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趙德秀這話,分明是在諷刺高早苗既想當表字,又想立牌坊!
想明白這一點,趙匡胤胸中的怒火反而奇異地平息了一些。
好在趙匡胤為了“清吏治”早有準備,目光看向殿外,“來人,傳武德使王大牛入殿!”
武德使?
百官聽到這個陌生的官職名稱,都是一愣。
顯然他們不知道武德使是個什么官職。
片刻之后,一名從未露過面,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漢子大步走入御殿。
“卑職武德使王大牛,叩見官家!”
“起來回話。”趙匡胤淡淡道,“王大牛,武德司可有關于翰林學士承旨高早苗的案牘記錄?”
王大牛站起身,毫不遲疑地從懷中取出一本青色奏疏,“回稟官家,高早苗相關案牘線索,卑職已初步整理,盡在此奏疏之中!”
“念!”
“卑職遵旨!”王大牛領命,展開奏疏,“高早苗,現任翰林學士承旨......經查顯德元年,高早苗時任禮部員外郎,于洛陽看中一商戶之女,年方二八,強納為妾。該女不愿,入府三月,即被折磨致死,尸身由高府下人連夜運出,草草埋于汴京城外十里坡亂葬崗,無碑無識。”
“顯德二年,高早苗覬覦友人,前國子監博士賈郎普家傳之唐代顏真卿字帖,索要未果,便誣告賈郎普私下誹謗君上,結交逆黨。賈郎普被下獄拷打,不出十日,便冤死獄中。其家產被抄沒,那幅顏真卿字帖后出現在高早苗私人書房之中。”
“高早苗正妻張氏,性極妒。據查,高早苗名下共有妾室五人,庶出子女七人。其中,兩名妾室先后‘暴病身亡’,三名庶出子女于幼年‘意外夭折’。經武德司暗插其府中舊仆得知,皆是被張氏尋由頭打殺或暗中溺斃,高早苗知情,卻從未制止。”
“高早苗長子倚仗其父權勢,于汴京街市欺行霸市,強買強賣。次子好勇斗狠,與城中地痞勾結,開設賭坊,逼良為娼,惡行累累......”
“噗——”
聽到這,高早苗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雙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而王大牛依舊面無表情將奏疏上記錄的最后幾條罪狀念完,躬身道:“官家,高早苗相關已知案牘,已宣讀完畢。”
趙德秀看著昏死過去的高早苗,似笑非笑的說:“來人,將高翰林叫醒,大殿上不讓睡覺,地上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