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和太子殿下這是......這是要掀桌子,顛覆千年來的舊制啊!”趙普喃喃自語,拿著手稿的手微微顫抖。
此事若成,趙匡胤的聲望將達到何等頂峰,恐怕真要不亞于歷史上任何一位圣君了。
而自己呢?
作為這項空前絕后改革政策的“提出者”和主要執行者,哪怕過程再艱難,阻力再大,只要最終成功了,那么自己在史書上的地位......最次也得是個“千古名相”!
這誘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讓他趙普心甘情愿地去扛起這口黑鍋!
趙普深吸幾口氣,強行壓制住內心的激動狂潮。
他反反復復、逐字逐句地又看了好幾遍手稿,將里面的內容一字不差地牢牢刻在了心里。
“老爺,御史中丞劉溫叟劉大人、侍郎裴湉裴大人,在府外求見。”書房外,管家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
趙普聞言,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不用想都知道,這幾個人此時聯袂而來是為了什么。
無非是他們在宴會上被太子的土地問題嚇破了膽,又聽聞是自己“上書”揭開了這個蓋子,跑來試探口風,或者施加壓力,甚至可能是想讓他想辦法保全他們那些被圈占的田地。
若是在拿到這份手稿之前,趙普或許還會虛與委蛇,暗中給他們一些暗示,穩住他們。
但現在嘛......
這“土地改革”的首倡之功,必然是我趙普的!
誰反對這項政策,誰就是跟他趙普過不去,就是阻撓他名垂青史的絆腳石!
“去告訴他們,”趙普的聲音透過書房門傳出,“老夫正在潛心草擬關乎國計民生的土地改革要策,無暇見客,請他們回去吧。”
哼,反正現在官家和太子都需要自己這個“急先鋒”,只要這項改革在推進,他這宰相的位置就固若金湯!
即便改革完成后可憑借這份不世之功,他趙普也不是誰想動就能動的!
想到之前自己提出“重文抑武”之策,趙匡胤雖然心動,卻并未立刻對武將們采取激烈手段,趙普就明白,當今官家并非刻薄寡恩、卸磨殺驢之主。
這讓他更加有恃無恐。
如今的他,背靠皇帝和太子這兩棵大樹,強的可怕!
宰相府門外,劉溫叟和裴湉聽到門房傳回來的冰冷回復,臉色頓時變得異常難看。
劉溫叟氣得胡子都在發抖:“他趙普這是什么意思?之前明明說好要設法周旋,撈我等兒子出來的,這都過去多久了,一點動靜都沒有!如今倒好,用一句‘草擬要策’就把我們打發了?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裴湉也是心急如焚,搓著手道:“劉大人,這可如何是好?我那兒子......”
劉溫叟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的朱漆大門,咬牙道:“老夫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總不能......總不能真去求太子吧?去了,只怕不僅兒子救不出來,連我們自己的老命都得搭進去!”
他越想越覺得絕望,最終狠狠一跺腳,長嘆一聲:“哎......走吧,走吧!就當老夫沒生過這個不肖子!”說罷,他猛地一甩袖袍,頭也不回地鉆進了自己的馬車。
裴湉獨自站在原地,看著劉溫叟的馬車消失在街角,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腹誹道:“你這老家伙,被抓進去的是次子!可我那被關著的,是嫡長子啊!是我的心頭肉,家族的希望!”
他左思右想,把所有能求的人都想了一遍,卻發現如今在汴京城里,似乎誰都指望不上了。
趙普明顯是靠不住了,其他官員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最終,求子心切的裴湉把心一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罷了!豁出去了!”
他轉身上了自己的馬車,對車夫沉聲道:“直接去皇宮!”
東宮門前。
裴湉在宮門外焦急地來回踱步,時不時抬頭望向那宮門。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但為了兒子,他愿意賭上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穿著東宮內侍服飾的太監低著頭,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來到裴湉面前,“裴大人,太子殿下同意見您,請隨奴婢來。”
聽到趙德秀愿意見自己,裴湉心中頓時升起一絲希望,連忙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冠,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這才邁開步子跟上那名太監。
然而,太監并沒有引他去往通常接見臣子的前殿,而是領著他沿著宮墻邊緣,七拐八繞,來到了東宮側面的一處幽靜花園。
在花園的湖邊,趙德秀難得悠閑地向湖中拋灑著魚食,引得無數色彩斑斕的錦鯉爭相搶食。
領路的太監無聲地退到一旁。
裴湉看到太子的貼身侍衛紀來之站在不遠處,對他微微點頭示意。
他連忙低下頭,加快腳步走上前,在距離趙德秀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禮,“臣裴湉,參見太子殿下。”
趙德秀仿佛沒有聽到,依舊專注地喂著魚。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裴湉感覺自己的腰都快僵住的時候,趙德秀才輕輕“嗯”了一聲,依舊沒有回頭,“裴大人此來是為了給你那個長子求情的吧?”
被一語道破來意,裴湉渾身一顫,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殿下明鑒!臣......臣那逆子膽大包天,觸犯國法,囤積貨物,擾亂市場,實屬罪有應得,理應依法嚴懲!只是......只是臣膝下僅此一子,他犯下如此大錯,皆是臣教子無方之過!臣愿代子受過,傾盡家財贖罪,只求殿下......只求殿下能網開一面,饒他一條性命,給臣裴家留一條血脈啊!”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老淚縱橫。
然而,趙德秀對他的哭訴仿佛充耳不聞。
他停止了喂魚的動作,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裴湉身上。
“......只要他們庫里沒了貨物,太子這步棋,自然就不攻自破......”
裴湉聞言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牙齒不受控制地相互撞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
這句話......這句話不是當初趙普來找他商議如何對抗商稅新政時,他私下里給趙普出的那個“釜底抽薪”的毒計嗎?!
此時此刻,這句話卻一字不差地從太子口中說了出來......這說明了什么?
裴湉的大腦一片空白。
趙德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輕聲問道:“裴大人,孤以前還真是沒看出來......你除了精通禮法,還是個能想出這般‘妙計’的......智多星啊。”
裴湉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僅兒子救不了,連他自己,甚至整個裴家,恐怕都要大難臨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