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封賞過程莊重而漫長,但無人顯露出不耐煩的神情,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地聆聽著。
待到所有爵位宣讀完畢,不少官員已經站得雙腿發麻,但精神卻異常振奮。趙匡胤再次開口,“諸卿!今日爵位高低,全憑往日功勞大小而定,朕心中自有一桿明秤!”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朕還準備了許多的國公爵位,虛位以待!望爾等日后繼續勠力同心,為大宋再立新功!朕,絕不吝嗇賞賜!”
他目光如電,重點掃過剛剛受封的六位國公,語氣轉為嚴肅:“爾等六位國公,更需戒驕戒躁,勿要因今日之榮銜而驕傲自滿!需知,爾等國公之位,依制代代遞減。然,若爾等或其子孫后代,能繼續為國立下不世之功,朕,亦可賜爾等世襲罔替之殊榮!”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一塊巨石,讓所有受封者,尤其是六位國公,心中都是一凜。
“臣等謹遵陛下旨意!必當竭盡全力,為大宋再立新功,不負陛下厚望!”眾人再次齊聲拜謝。
“好!”趙匡胤臉上露出笑容,“稍后,朕會在大慶殿設下慶功盛宴!眾卿可攜家眷赴宴,女眷安排于偏殿。今日,你我君臣,當不醉不歸!”
“退朝——!”禮官高聲唱喏。
百官再次行禮,恭送皇帝與太子離開后,大殿之內才漸漸響起壓抑不住的興奮議論之聲。
慕容延釗被一眾武將圍住道賀,趙普身邊也聚集了不少文官。
大慶殿后有一處專供皇帝臨時休息的廂房。
趙匡胤與趙德秀父子二人相對而坐,王繼恩奉上熱茶后便悄然退下。
趙德秀幾乎是癱坐在椅子上,連續地宣讀圣旨讓他嗓子冒煙,手臂發酸。
他連著灌了三杯溫茶,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呼——終于是緩過來了!這活兒比批一天奏章還累人。”
說著,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趙匡胤看著兒子略顯疲憊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慢悠悠地品著茶。
“怎么?這就受不住了?朕當年率軍征戰,連續砍了三天三夜不眨眼也是常事。”
趙德秀苦笑著搖頭:“爹,你砍了三天眼睛累不累,澀不澀?”
接著趙德秀忽然想起一事,坐直身體問道:“對了爹,食邑和對應的土地賞賜,你怎么沒在圣旨里明說?只提了爵位?”
趙匡胤放下茶杯緩緩說道:“這不是你之前反復跟朕強調,說要逐步收歸土地,抑制兼并,不能輕易賜予田畝么?既然不給,那在圣旨上提它作甚?”
趙德秀一拍額頭,有些哭笑不得:“我的親爹啊!是不能輕易給大量土地,但您好歹也得賞賜些實實在在的金銀絹帛吧?光給一個爵位名頭和虛的食邑......這......這也太......”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總不能說自家老爹“摳門”吧。
“朕......國庫哪里來那么多錢賞賜?”趙匡胤眼睛一瞪,開始算賬,“一百多個爵位,就算每個只賞千貫,那也是十多萬貫!再加上那些低級的勛爵、將士的撫恤賞賜,百萬貫能打住么?國庫才有多少錢?這錢能省則省!”
“爹,這錢不能省啊!”趙德秀無奈道,“將士們用命搏殺,盼的就是封妻蔭子,光宗耀祖。若只得個空頭爵位,而無實惠,難免會寒了人心。您想想,慕容將軍他們嘴上不說,心里能沒有想法嗎?”
“趙老摳”瞥了兒子一眼,理直氣壯地說:“你不是整天嚷嚷著要要贖買天下田地歸公么?從那些地主豪強,甚至普通百姓手里買地要不要錢?哪哪不用錢?大宋現在百廢待興,處處都是用錢的地方,朕不得精打細算,省著點花?”
趙德秀聞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直接揭穿了老爹的老底:“爹,您就別跟我哭窮了。您這地,是打算賣給孩兒我,還是賣給國庫?”
“別以為孩兒不知道,除了極少部分普通百姓的自耕地外,您早就給慕容延釗他們下了密令,讓他們在平定武平、后蜀、南漢、南唐的過程中,用各種手段,將那些負隅頑抗的宗室、貴族、豪強的地契、莊園,全都‘合理’地收歸‘國有’了!就連江南之地,也被姑父和王審琦帶著人細細地篩了一遍!說句不客氣的,如今這全天下最大的地主,恐怕不是別人,就是您吧!”
“好你個兔崽子!”趙匡胤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指著趙德秀,臉上有些掛不住,“朕就說你小子的隆慶衛無孔不入,連朕的密令都打探得清清楚楚!現在你還有什么話要說?!”
然而,趙匡胤這般處心積慮地積聚財富,倒真不是為了個人窮奢極欲。
他心中藏著一個比統一中原更宏大的夢想,一個歷代中原王朝都未能徹底解決的夙愿。
那便是北伐草原,徹底解決來自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脅,犁庭掃穴,永絕后患!
無論是裝備數十萬精銳大軍、飼養維系龐大的戰馬群,還是支撐大軍遠征的糧草輜重,都是一個足以拖垮鼎盛王朝的天文數字。
一旦與強大的遼國爆發全面戰爭,即便是如今看似日進斗金的“皇家銀行”,也未必能保證支撐住大宋北伐的長期消耗。
他這是在為未來的國戰......有些不擇手段地積累著資本。
趙德秀看著父親氣急敗壞卻又帶著一絲無奈的樣子,心中了然,語氣軟了下來:“爹,您的雄心,孩兒明白。只是,賞罰乃國之基石,該花的錢,一分也不能省。至于北伐之資......我們還可以想別的辦法,比如進一步鼓勵海貿,開發礦產,甚至......發行專門的戰爭國債?總之,不能寒了眼前這些剛剛為咱趙家天下流過血的將士之心啊。”
趙匡胤哼了一聲,重新坐下陷入了沉思。
國庫與內帑,當前之賞與未來之謀,這其中的平衡,確需好好拿捏。
良久,他才嘆了口氣:“你說的也有道理。”
他轉頭看向兒子,眼神銳利,“錢怎么分,由你來定。既要讓將士們滿意,又不能讓人覺得朕太過大方,免得日后他們胃口越來越大。”
趙德秀會意地點頭:“孩兒明白。”
這時,門外傳來王繼恩的聲音:“陛下,慶功宴已經準備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