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潘府里就已經人聲鼎沸。
下人們腳步匆匆,端著熱水、捧著新衣穿梭在廊廡之間。
院落里更是忙碌,沐浴的沐浴,熏香的熏香,梳妝的梳妝。
雖然宮宴定在中午,但潘家上下,都拿出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來對待。
畢竟,這是進宮,赴的是皇室家宴!
對于如今的潘家,乃至潘家最鼎盛時期官至一方節度使的祖輩而言,都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整個潘府,大概只有即將成為焦點中心的潘玥婷最為淡定。
她甚至還有閑心在自己的小院里,慢悠悠地對著初開的海棠花抿了一口清茶。
貼身丫鬟影兒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小姐,您怎么還不緊不慢的呀!夫人那邊都催了三遍了!頭面首飾還沒選呢!”
潘玥婷放下茶杯,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急什么,時辰還早。”
她確實不怎么緊張。
幾個月前,太子趙德秀“稱病”不出,她可是實打實地擔心,那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止都止不住。
幾次三番想遞牌子進宮探視,卻都被不軟不硬地擋了回來。
后來還是賀圣人特意召見她,言語間委婉提點,說太子需要靜養,讓她放寬心。
她這才勉強按捺下心思,不敢再妄動。
如今,時隔數月,終于能再見那個讓她牽腸掛肚的人......潘玥婷感覺心尖帶著難以言喻的甜,還有一絲絲壓抑不住的期待。
時間來到赴宴的前半個時辰。
相較于女兒的淡定,一家之主潘美可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昨天他還拍著胸脯,豪氣干云地對潘玥婷說“丫頭別怯場,有爹在!”,可這會兒,人還沒進宮門,他自己先慫了。
騎在高頭大馬上,潘美只覺得渾身不得勁。
那身為了今日宴會特地翻出來的簇新公服,領口好像做得特別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下意識地用手扯了扯領子,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在臉旁使勁扇著風,嘴里嘟嘟囔囔:“邪了門了,這才四月天,怎么就這么熱?悶死個人了!”
跟在他身側的馬車窗簾被一只纖纖玉手掀開,潘玥婷探出半張俏臉。
她手里還抱著個暖手的小銅爐,看著自家老爹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笑:“爹,您走錯了。咱們去千禧殿,該從大崇門入宮,不是走您平日上朝的文德門。”
“啊?不是這個門嗎?”潘美一愣,茫然地看了看前方熟悉的宮門。
“爹,這是你們武將勛臣上朝覲見的宮門,規矩多著呢。咱們今天去的千禧殿在內苑,得從大崇門進,那里離后宮近,方便。”潘玥婷耐心解釋。
潘美老臉一紅,尷尬地咳嗽了兩聲,趕緊招呼車夫:“轉向,轉向!去大崇門!”
車馬轱轆,轉向大崇門。
離宮門還有一段距離,眼尖的潘美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門前翹首以盼。
看到潘家隊伍,王繼恩立刻堆起熱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聲音尖細卻透著熱絡:“哎呦,潘將軍,可算是把您盼來了!戰馬和馬車就留在此處,自有小崽子們照料,您隨咱家進去便是。”
潘美利落地翻身下馬,果然有個小太監小跑著過來,恭敬地接過馬韁,牽到一旁拴好。
錢氏和潘玥婷也在丫鬟的攙扶下下了馬車,潘家幾個半大小子也老老實實地跟在了后面。
一行人跟著王繼恩,穿過重重宮闕,行走于宮墻之間。
潘美只覺得額上的汗水冒得更兇了,他用袖子擦了又擦。
打仗沖鋒他眼皮都不帶眨一下,可這種場合,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讓他頭皮發麻!
就連錢氏此刻也緊張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潘玥婷的幾個弟弟更是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
唯有潘玥婷,依舊神情自若。她看著父親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走上前,掏出自己的繡花手帕,輕輕替潘美擦拭:“爹,您別緊張,就是吃頓家常便飯。”
“誰......誰緊張了?!”潘美脖子一梗,死要面子地嘴硬,“你爹我什么陣仗沒見過?就是......就是這天兒太熱!對,太陽曬的!”
潘玥婷抿唇一笑,也不戳破他。
這時,走在前面的王繼恩停下腳步,他們已經來到一座宮殿外,殿宇匾額上寫著“千禧殿”三個鎏金大字。
王繼恩轉身,對著潘家人微微躬身:“潘將軍稍候,容咱家進去通報一聲。”
潘美連忙點頭,看著王繼恩的身影消失在殿內,他不自覺地又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想把胸膛挺得更直些。
沒過多久,王繼恩就出來了,臉上笑容更盛,躬身道:“官家有請,潘將軍,諸位,請隨奴婢來。”
潘美聞言,再次深吸一口氣,像是要上戰場般,率先邁步而入。
錢氏與潘玥亭一左一右緊隨其后,潘惟德帶著幾個弟弟屏息凝神地跟在最后。
一踏入大殿,潘美、錢氏幾乎是本能地低下了頭,不敢直視前方。
潘家幾個小子更是乖覺得像鵪鶉。
幾人走到大殿中央,依著禮數,潘美帶頭,全家齊刷刷躬身行禮,“末將潘美,攜家眷,叩見官家!”
趙匡胤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親切道:“仲詢來了?不必多禮。”
潘美道了謝,這才敢稍稍抬頭。
這一看,心里又是一凜。
好家伙,不僅官家在,連太上皇趙弘殷和太上皇后杜氏,以及賀圣人都已在座!
他剛起來一點的身子又趕緊壓了下去,語氣更加恭敬:“末將潘美,拜見太上皇、太上皇后,拜見圣人!”
太上皇趙弘殷須發皆白,但精神矍鑠,他看著下方有些局促的潘美,語氣頗為和善:“潘家小子,起來吧。說起來,朕當年跟你父親也曾同朝為官,共事過一段時間。算起來,你我兩家,也稱得上是世交了。”
潘美心中一動,連忙回道:“太上皇隆恩,還記得家父,此乃家父榮幸,亦是末將全家之幸!”
端坐主位的趙匡胤面帶微笑,看著潘美,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不僅因為潘美即將成為他的親家,更因為潘美在不久前結束的征戰中立下了汗馬功勞,其展現出的統帥之才,甚至隱隱有超越老將慕容延釗的趨勢。
麾下有如此大將,趙匡胤怎能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