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聞言,眉頭皺得更緊,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剛要開口斥責(zé),卻見一旁的趙德秀已經(jīng)看完了辭呈,輕輕將奏疏合上。
趙德秀將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趙普,語氣平淡,的道:“趙相公,你,確定,要在此刻,辭官歸鄉(xiāng)?”
這平靜的話語,聽在趙普耳中......
威脅!
這絕對是威脅!太子這是在警告他!
如果他執(zhí)意要走,恐怕就不是“歸鄉(xiāng)”那么簡單了!
趙普猛地抬起頭,“臣......臣......”他“臣”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趙德秀卻沒有繼續(xù)施加壓力,反而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趙相公,你今年才三十八歲吧?官家念你勞苦功高,自潛邸時便一路追隨,立國后更是委以門下平章事之重任,位同宰相,倚為股肱!放在歷朝歷代,似你這般年紀(jì),能做到四品官已是皇恩浩蕩。怎的,如今官家信重,國事繁重,正是你報效君恩、大展拳腳之時,你卻想要撂挑子,一走了之?你......這是想辜負(fù)官家這片殷殷信任與期許么?”
他這番話,聽起來冠冕堂皇,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diǎn),但字字句句都像鞭子一樣抽在趙普的心上。
趙普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了。
趙德秀繼續(xù)說著,“更何況,如今大宋立國不久,萬象更新,諸多典章制度尚未完備,正是百廢待興、需能臣干吏戮力同心之時!你身為三相之一,國之柱石,不思如何為‘大宋春秋鼎盛’添——磚——加——瓦,反而只想著自身榮辱,畏難而退,尋求安逸......趙相公,這,就是你當(dāng)初立志輔佐官家、匡扶天下的初心嗎?”
聽到這里,趙普懸著的心,突然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一松!
他從太子這番話里,敏銳地捕捉到了關(guān)鍵信息,太子并非一定要趕盡殺絕!
這是在給他機(jī)會,給他指明出路!
他立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以頭叩地,“咚”的一聲,“太子殿下之言,如醍醐灌頂,振聾發(fā)聵!臣......臣羞愧難當(dāng),無地自容!是臣一時糊涂,被豬油蒙了心,只慮自身,不顧大局!臣知錯了!臣懇請官家原諒臣方才的魯莽無知!臣愿繼續(xù)為官家,為太子,為大宋社稷,效犬馬之勞,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他這番表態(tài),可謂情真意切,與剛才乞骸骨的樣子判若兩人。
趙匡胤本就不想放趙普離開,見太子三言兩語便敲打收服了他,心中也頗為滿意,順勢便下了臺階,語氣緩和下來,“罷了,既然知錯,此事便揭過不提。朕希望,你還是當(dāng)初那個懷著報國之心、滿腔赤誠的趙則平,莫要忘了初心,更莫要辜負(fù)了朕與太子的期望?!?/p>
“臣......臣遵旨!臣叩謝官家天恩!叩謝太子殿下教誨!”趙普幾乎是泣聲應(yīng)道,這條命,總算是暫時撿回來了!
在趙匡胤的示意下,趙普腳步有些虛浮地退出了垂拱殿。
殿門重新合上,隔絕了內(nèi)外。
趙匡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放松地靠向椅背,甚至隨意地解開了龍袍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放下了帝王的架子。
趙德秀也輕松了許多,隨手從旁邊搬過一把木椅子,很自然地坐在了御案側(cè)前方。
“秀兒,”趙匡胤看著兒子,臉上露出一絲帶著調(diào)侃和感慨的笑意,“看見沒?咱們的趙大宰相,現(xiàn)在怕你怕是怕到骨子里了啊......瞧瞧剛才那樣子,冷汗都把后背官袍浸透了?!?/p>
趙德秀給自己倒了杯溫茶,呷了一口,才淡淡回道:“爹,他怕的不是我這個人,他怕的是死,而且是身敗名裂、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那種遺臭萬年?!?/p>
趙匡胤聞言,收斂了笑容,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神變得深邃:“是啊,權(quán)力場便是如此。今日他能因恐懼而臣服,來日未必不會因更大的誘惑而反復(fù)。就看趙普自己識相不識相了。是放棄現(xiàn)在已有的榮華富貴,還是等到最后被徹底清算,全在他自己的一念之間。”
忽然,趙匡胤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
他先是若無其事地走到殿門前,伸手“咔噠”一聲,將門栓牢牢插上。
然后,他又踱步到一旁擺放古董的木架前,拿起一個精美的青瓷花瓶,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似乎嫌太貴,又輕輕放了回去。
接著,他的目光瞄向了懸掛在墻壁上作為裝飾的一柄寶劍,他走過去,“滄啷”一聲將寶劍抽出半截,寒光一閃,但隨即又搖了搖頭,似乎覺得動用兵器太過夸張,“唰”地一下將劍插回了鞘中。
坐在椅子上的趙德秀,一開始還沒太在意。
但看著趙匡胤這一系列反常的、帶著明顯目的性的動作,尤其是那插門的舉動和審視“武器”的眼神,他瞬間感覺到一股名為“父愛”的殺氣在殿內(nèi)彌漫開來......
他下意識地放下茶杯,警惕地站起身,看向從角落的儀仗架后面抽出一根看起來就很結(jié)實(shí)的紅木棍子的趙匡胤。
趙匡胤將手中的棍子在空氣中用力揮舞了幾下,棍子劃破空氣,發(fā)出“呼呼”的駭人呼嘯聲。
他掂量了一下手感,似乎頗為滿意,然后才緩緩轉(zhuǎn)過身,臉上勾起一抹讓趙德秀頭皮發(fā)麻的“和藹”冷笑,一步步朝他走來。
“爹......爹!您......您這是做什么?!”趙德秀心里咯噔一下,連忙從椅子后面繞出來,與趙匡胤保持著安全距離,“我是秀兒啊......您的好大兒!親兒子!您......您冷靜點(diǎn)!”
趙匡胤根本不接他的話茬,一邊不緊不慢地逼近,一邊用棍子輕輕拍打著自己的手心,語氣森然:“兔崽子,長本事了啊?學(xué)會跟你娘告黑狀了是吧?嗯?秦淮河......曲好聽?風(fēng)光好????。?!”
趙德秀心里大叫一聲“壞了!”,光顧著敲打趙普,怎么把這茬給忘了!
“爹!您聽孩兒解釋!事情絕對不是您想的那樣!”趙德秀一邊敏捷地向后挪動腳步,尋找掩體。
“哼!”趙匡胤根本不信他的鬼話,怒氣更盛,“你個混賬東西!你去洛陽青樓‘體察民情’的事,老子都還沒跟你算賬!你倒好,掉頭就敢在你娘面前給你爹我上眼藥!害得老子昨晚在立政殿外站了半宿!今天要不給你松松皮,你就不知道誰是你老子!”
話音未落,趙匡胤一個箭步,揮舞著棍子就朝著趙德秀沖了過來!
“爹!冷靜!君子動口不動手!哎呦!”
“逆子,受死吧!看朕盤龍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