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義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內心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吶喊讓他不要看,但另一種想要驗證真相的沖動,卻驅使著他伸出了手。
泛黃的紙張上,是清晰而工整的小楷,記錄著冰冷的文字。
顯德五年,三月初八,酉時三刻。
目標于滿花樓牡丹房,密會時任汴梁府通判盧多遜。
目標言:盧兄幾日不見,近來仕途可還順遂?
盧答:承蒙趙兄關心,尚可......只是近日魏相似乎對漕運之事多有關注......
......
備注:目標于戌時一刻離席,其間有疑似皇城司暗探二人于對街茶樓監視,已處理。
上面的記錄詳細到令人發指!
這些文字記錄瞬間將他拉回了那個夜晚,所有的細節都對得上!
“不......這不可能!” 趙匡義猛地將手中的冊子扔了出去。
他還不死心,又抓起另一本,飛快地翻看,上面記錄的是他與另外幾位朝中要員在私宅的會面,言辭、甚至對方當時的神情語氣都記錄在案!
“假的!都是假的!” 他如同瘋魔了一般,猛地繞過桌子,撲到那幾個大木箱前,粗暴地掀開其他箱蓋,瘋了似的在里面翻找。
一本本冊子被他胡亂地扔出來,散落一地。
他像是在絕望的深淵里尋找最后一根稻草,直到......
他翻開了一本記錄著他在某家隱秘青樓與遼國探子“張掌柜”密談。
他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徹底僵住了。
趙匡義緩緩抬起頭,看向趙德秀。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所謂的隱秘行動、宏圖大計,在對方眼中,不過是一場透明可笑的木偶戲。
趙德秀知道,是時候徹底攤牌,他不裝了!
他收斂了臉上的笑容,“三叔,事到如今,侄兒也不瞞你了。”
趙德秀的聲音平靜無波,“你侄兒我,從郭威時期,就開始為爹暗中謀劃。以隆慶酒樓為最初的根基,一點點將情報網絡擴展出去......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殊不知,你的一舉一動,早在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之下。你那點計量,拿什么跟我比?嗯?”
他最后一聲輕哼,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隆......隆慶酒樓......是......是你開的!?” 趙匡義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侄子,“那個......那個背后東家神秘莫測,查都查不到的茉圩酒肆......也是你......嘶——!”
趙德秀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語氣淡然:“沒錯,都是我的手筆。不然,你以為那些看似偶然得到的‘機密’消息,是從哪里來的?”
“那遼國的‘資助’......王博的‘虧空’......一環套一環......都是你......都是你在背后操縱!?” 趙匡義組織著語言,每說出一個猜測,心就更沉一分。
趙德秀肯定地回答:“沒想到吧?沒錯,還是我的手筆!”
“呵呵......呵呵呵......” 趙匡義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背靠著那幾口裝滿他所有動向的木箱,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他低著頭,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原來......原來我不是輸給了二哥......是輸給了你......輸給了一個我從未放在眼里的黃口小兒......可笑......真是可笑啊!枉我趙匡義自詡聰明一世......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渾濁的淚水終于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
他曾自以為掌控了一切,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別人劇本里的小丑,被玩弄于股掌之間。
趙匡胤一直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看著弟弟從癲狂質問到崩潰絕望。
直到此刻,他才再次開口,聲音冰冷,“趙匡義,你還沒回答朕最初的問題!你,究竟為何要走到這一步?!”
趙匡義癱坐在地上,聞言緩緩抬起頭,目光空洞,“為什么?還有什么為什么......是無窮無盡的**也好,是一時沖動的魔鬼作祟也罷......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都晚了......一切都晚了啊......”
趙匡胤看著他這副徹底認命、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模樣,眼中最后一絲波動也歸于沉寂。
他微微閉上眼睛,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酷決絕。
他不再看趙匡義,而是將目光轉向一旁肅立的紀來之,冷聲下令,聲音如同寒鐵交擊:“紀來之,將符氏......‘送走’。對外,就說是符氏舊疾復發,藥石罔效,不幸薨逝。”
一直跪坐在旁邊,早已嚇得抖若篩糠的符氏哀求道:“不!官家饒命!官家饒命啊!夫君!夫君!你救救我!救救我啊!看在我為你生了孩子的份上......!”
然而,此時的趙匡義,對妻子的哭喊哀求充耳不聞,他只是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嘴唇無聲地嚅動著,不知在念叨著什么。
紀來之先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趙德秀,見后者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后,他不再猶豫,大步上前,用一塊不知從何處拿出的絹布,動作利落卻毫不留情地捂住了符氏不斷哭喊的嘴。
任憑她如何掙扎踢打,強行將其拖出了大殿。
其實在趙匡胤心底,他一直認為,趙匡義之所以會變得如此利欲熏心、不念親情,與這個野心勃勃的符氏在背后的不斷教唆和煽風點火脫不了干系。
對于如何最終處置趙匡義,他內心尚且還有一絲對太上皇與太上皇后的顧忌,但對于這個在他看來帶壞了自己弟弟的女人,他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手下留情,即便......她曾為趙匡義誕下了一個女兒。
不多時,紀來之去而復返,走到御前抱拳躬身,“官家,殿下,人......已經送走了。”
趙匡胤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個癱坐在地上的趙匡義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緩緩開口,“將他......將他押解至太廟,關到那處最偏僻的院落,嚴加看管!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讓他......在列祖列宗牌位之前,好好反省己過!”
紀來之當即就將趙匡義給架起來往外走。
等到殿內恢復安靜,趙匡胤又深深的嘆了口氣,“秀兒,一會派人將他們的女兒送到立政殿,你娘親那里,朕自會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