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二年四月初,春光正好,趙匡胤留下得力干將鎮守新附各州,尤其是金陵重地,然后率領凱旋的主力大軍,浩浩蕩蕩班師回朝。
汴梁城外,黃土墊道,凈水潑街。
以趙匡義和宰相趙普為首,王博、李崇矩等文武百官依次排列,出城十里,迎接皇帝得勝還朝。
繁瑣而莊重的迎接儀式結束后,趙匡胤登上的天子鑾駕。
回到皇宮,趙匡胤徑直去了東宮,看望“病重”的太子。
“兒臣恭賀父皇得勝凱旋,掃平江南,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子趙德秀在東宮殿前迎候。
他身著太子常服,面色紅潤,眼神清亮,哪里有一絲一毫病重的樣子?
趙匡胤大步邁上臺階,仔細端詳了一下,故意板起臉道:“起來吧。臭小子,朕看你這些日子非但沒清減,怎么好像還胖了一圈?這‘病’養得不錯???”
趙德秀抬起頭,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順勢站起身,攙著趙匡胤的手臂往大殿里走:“爹,您這可就冤枉孩兒了。我這正是在長身體的時候,吃得多些,顯得壯實了點,總不能真把自己餓成病秧子吧?”
大殿內,侍女春兒乖巧地給父子二人奉上茶,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并輕輕掩上了殿門。
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趙匡胤端起茶杯,“秀兒......”他欲言又止,“趙匡義的事......該有個結果了吧。”
趙德秀神色不變,語氣輕松地說道:“爹,你先喝口茶,潤潤嗓子。他的事,簡單?!?/p>
確實簡單。
這段時間,通過王博、李崇矩以及老謀深算的趙普或明或暗的配合運作,遼國資助的那一百萬貫巨款,在各方“努力”下,已消耗得七七八八;
商稅改革,也早已被納入正軌。
在趙德秀看來,這位三叔其利用價值,也已經榨取得差不多了。
“你打算如何處置?” 趙匡胤緩緩問道。
趙德秀迎上他爹的目光,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爹,此刻您是皇帝在問太子,還是父親在問兒子?”
趙匡胤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笑意,反問道:“太子如何?兒子又如何?”
趙德秀坐直了身體,“如果孩兒以太子的身份,從國法朝綱的角度看,趙匡義勾結外敵、意圖弒君、動搖國本,光這兩條罪名,任何一條都足夠他死上十次!其罪當誅,死不足惜,且應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繼續說道:“但若是以兒子的角度,從家事親情來說......趙匡義,畢竟是爹您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如何最終處置他,是殺是囚是流放......這個決定,應該由爹您親自來下?!?/p>
......
隨后,趙匡胤離開了東宮,依次去給太上皇與太上皇后請安,接著又去了立政殿見了皇后賀氏。
三位至親都敏銳地察覺到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沉郁,心知他必有難以決斷的心事,便都體貼地沒有過多挽留他敘話。
兜兜轉轉,心事重重的趙匡胤,不知不覺又回到了東宮。
他命人在東宮偏殿準備了一桌不算奢華但很精致的宴席,同時下旨,宣趙匡義及其符氏即刻入宮覲見。
趙匡義接到宮中內侍傳來的口諭,聽聞官家要在東宮見他,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漏停了半拍!
一股混雜著巨大期待和隱隱不安的情緒瞬間攫住了他。
東宮!
為什么是東宮?
難道......難道是趙德秀那小子終于撐不住,命不久矣,官家要在太子寢宮當面確立我晉王繼承大統的名分了嗎?!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開來,瞬間將毫無音訊的楊光美與黨進的事燒得灰飛煙滅。
進入東宮偏殿,只見趙匡胤獨自一人坐在主位之上,面前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精致的菜肴和一壺御酒。
“臣趙匡義(臣婦符氏)參見官家!恭祝官家凱旋!” 二人強壓著激動的心情,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行禮。
趙匡胤抬起眼皮,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淡淡地說道:“免禮,入座吧?!?/p>
“謝官家!” 二人道謝后,依言走到一側預設的餐桌后坐下。
趙匡義注意到,在他們對面,還擺放著一張空著的餐桌和座椅,顯然,還有一位客人未到。
會是誰?
是趙普?
還是其他重臣來做見證?
趙匡義心中念頭飛轉,但巨大的期待讓他自動忽略了那一絲不尋常的詭異感。
他定了定神,旁邊的符氏優雅地執壺,為他面前的玉杯斟滿了美酒。
趙匡義端起酒杯,站起身面向趙匡胤,“二哥!三弟恭喜您此次御駕親征,一舉掃平江南偽唐,立下不世之功!大宋一統天下,就在眼前!臣弟謹以此杯,為二哥賀!為我大宋賀!”
他說得慷慨激昂,仿佛發自肺腑。
然而,趙匡胤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舉杯,甚至沒有回應他的祝酒詞,只是自顧自地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來。
趙匡義端著酒杯的手,頓時僵在了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趙匡胤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絹布擦了擦嘴角,這才轉過頭,目光牢牢釘在趙匡義臉上,緩緩開口:“老三......二哥我......自小以來,可有對不起你的地方?”
趙匡義聞言,渾身猛地一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嘴唇哆嗦著:“二......二哥......您......您這話是什么意思......臣弟......臣弟不明白......”
一旁的符氏早已從趙匡胤的話語中聽出了那令弦外之音。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緊緊抓住了丈夫的袍袖。
趙匡胤看著弟弟那副猶自狡辯的樣子,眼中最后一絲溫情也消散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哎......老三,事到如今,你還跟朕在這里裝糊涂?非要朕......將一切都說透么?非要朕將那些骯臟齷齪的證據,一件件摔在你臉上么?”
就在趙匡義大腦一片空白。
殿外,一道他無比熟悉的聲音傳了進來,“三叔,都到這個時候了,你心里那點僥幸,還在指望什么呢?”
隨著話音,只見太子趙德秀,身著一襲紫色金龍錦袍,神態自若地邁步走了進來。
他面色紅潤,目光炯炯有神,氣息悠長平穩,哪里有之前“病重垂危,命不久矣”的樣子!
看到趙德秀精神煥發地出現在眼前,趙匡義只覺得眼前一黑,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僥幸,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粉碎!
他手中那只精美的玉杯,也終于再也無法握住,“啪嗒”一聲脆響,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