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去一個時辰。
張彥卿站在瞭望塔上,遠遠望著宋軍排著隊,有說有笑地領飯,怒罵:“簡直......欺人太甚!”
這趙匡胤,分明是沒把他放在眼里!
兩軍對壘,竟如此悠閑自在,仿佛不是來打仗,而是來郊游的。
可偏偏,張彥卿不敢動。
他最大的弱點就是多疑,做事總是思前想后,缺乏武將那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勁。
這毛病,跟他苦讀圣賢書的愛好脫不開干系。
即便后來掌了兵權,身上那股文人的優柔寡斷,依舊如影隨形。
“將軍,我們是否......”身旁的副將小心翼翼地問道。
張彥卿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再等等,傳令下去,嚴防死守,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
......
與此同時,宋軍大營。
趙匡胤毫無帝王形象地坐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手里端著一個與普通士兵無異的陶碗,里面是簡單的飯菜。
他扒拉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目光卻始終落在遠處南唐緊閉的營門上。
“嘖,這張彥卿,膽子比兔子還小。”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對著身旁的高懷德笑道:“朕都把破綻賣到他臉上了,他還是當縮頭烏龜。”
高懷德正努力對付著手里的雜糧餅,聞言嘿嘿一笑,三兩口把餅子咽下,才開口道:“官家,他不敢出來豈不正好?咱們以逸待勞,等到晚上,看他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趙匡胤瞥見高懷德碗里的菜已經見了底,很自然地將自己碗里的一半青菜撥到他碗里:“多吃點,墊墊肚子。晚上,恐怕有場硬仗要打。”
高懷德也不客氣。
他不僅是戰功赫赫的副將,還是趙匡胤的妹夫,娶了官家的親妹妹趙燕。
這層關系在,兩人私下相處便少了許多君臣的拘謹,多了幾分家人的親近。
他看著趙匡胤碗里還剩下的半塊餅,笑嘻嘻地問:“官家,您這餅......是不合胃口?”
趙匡胤笑罵一句,把餅子塞到他手里:“就你眼尖!拿去吃吧,省得回頭瘦了,朕那妹妹瞧見了,心疼得去找太上皇告狀,說朕在軍營里苛待了你。”
高懷德接過餅子,眉開眼笑:“那末將可就謝官家賞賜了!” 說著,他毫不含糊,幾口就把餅子和菜掃蕩一空,還滿足地拍了拍肚子。
趙匡胤看著他這模樣,搖頭失笑。
他喜歡高懷德這點,懂得分寸,知進退,絕不會因為他的親近而忘了臣子的本分。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趙匡胤有些慵懶地瞇起了眼睛。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普通親兵服飾的漢子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邊,“啟稟官家,吳越的大軍已抵達預定河谷,南唐軍的退路,已被徹底封死。”
趙匡胤臉上并無意外之色,只是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嗯,朕知道了。讓李燼撤回來吧,行動之前,不必再探。”
“是!”“影子”干脆利落地抱拳領命。
高懷德看著“影子”消失的方向,低聲道:“官家,退路已斷,張彥卿已成甕中之鱉。”
趙匡胤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鱉是鱉,就看這只鱉,肯不肯自己把頭伸出來了。”
整整一個白天,宋軍就這般“無所事事”地耗著。
士兵們輪流休息,吃飯,甚至還有人在空地上摔跤嬉戲,全然不把近在咫尺的南唐大軍當回事。
夜幕緩緩降臨。
宋軍非但沒有后撤的跡象,反而當著南唐守軍的面,開始大張旗鼓地安營扎寨。
一團團篝火燃起,映照著宋軍士兵忙碌而有序的身影。
看這架勢,是打定主意要跟南唐軍對峙了。
瞭望塔上,站了幾乎一整天的張彥卿,只覺得腰背酸麻,雙眼發澀,精神更是疲憊到了極點。
他尚且如此,下面那些嚴陣以待、神經緊繃了一天的南唐士兵就更不用說了。
許多人靠著寨墻,連手中的刀槍都有些拿不穩,眼皮不住地打架。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張彥卿扶著酸痛的腰,一步步走下瞭望塔。
看著營地里那些東倒西歪、神色萎靡的士兵,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軍心士氣,正在一點點被消磨殆盡。
若再不做點什么,不等宋軍攻來,自己這邊恐怕就要先垮了。
他咬了咬牙,沉聲下令:“擊鼓!升帳!”
很快,中軍大帳內。
張彥卿麾下那些盔明甲亮、人高馬大的將領們魚貫而入,分列兩旁。
這些將領個個看起來威風凜凜,氣度不凡。
張彥卿目光掃過眾人,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諸位!宋軍欺我太甚!如此明目張膽,視我南唐如無物!本帥決議,今夜子時,派遣一支精銳,突襲宋軍大營,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哪位將軍,愿擔此重任,為國建功?”
話音落下,帳內一片死寂。
方才還顯得英武不凡的將領們,此刻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突然對腳下的地面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沒有一個人出聲應答。
張彥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緩緩從他們臉上刮過。
被他看到的人,無不下意識地低下頭,或移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一次,兩次......今天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被氣得肝疼了。
但沒有任何一次,像現在這樣憤怒。
“混賬!!!”
“嗆啷”一聲,張彥卿猛地拔出了腰間的佩戴的“君子劍”,劍尖顫抖地指向帳下眾人,“爾等世受國恩,食君之祿!朝廷何曾虧待過你們分毫?如今國家危難之際,正需爾等奮力殺敵,報效朝廷之時,你們......你們竟然一個個貪生怕死,畏縮不前!還有沒有一點我大唐男兒的血性!?”
然而,回應他的,依舊是令人難堪的沉默。
這些人,說起來是軍中將領,為國效力,但實際上,十有**都是金陵城里那些高門大族塞進來“鍍金”的公子哥。
張彥卿在南唐軍中算是少有的能打之將,勝績頗多。
在他們看來,只要能在他麾下混點資歷,等回到朝堂,輕輕松松就能官升一級。
若是家里背景夠硬,連跳三級也不是夢。
平日里讓他們擺擺架子,耍耍威風,甚至克扣點軍餉,他們都在行。
可要讓他們去執行這種九死一生的夜襲任務?
對不起,這條“金貴”的性命,可不是用來這么糟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