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
“阿嚏——!阿嚏——!”
計相王博毫無征兆地連打了兩個響亮的噴嚏,他慌忙用寬大的官袖掩住口鼻,姿態略顯狼狽。
坐在他對面,那位本該“病重”臥床的太子趙德秀,此刻卻好整以暇地倚在椅子上,面色紅潤,眼神清亮,哪有半分病容?
他見狀,不由輕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王相公這是怎么了?可是近日操勞過度,感染了風寒?”
王博趕緊取出隨身攜帶的素白手帕,仔細擦了擦嘴角和鼻翼,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胡須和衣冠,放下手臂后,面帶歉意地回道:“勞殿下掛心,老臣身子并無大礙,許是......許是這殿內炭火過旺,有些嗆到了。”
他自然不敢說可能是有人在背后咒罵自己。
趙德秀了然地點點頭,不再深究,轉而望向窗外有些陰沉的天色,隨口道:“無礙便好。近日汴梁天氣明顯冷了許多,看這天色,怕是快要下第一場雪了。王相公年事已高,更需注意保暖,保重身體才是朝廷之福。”
王博心中微暖,感激地笑了笑:“老臣謝殿下關懷。”
隨即,他神色一正,將話題引回正事:“殿下,按照您的吩咐,老臣已經派了三使司的精干官吏,守在趙府門外,只等趙匡義回去,便立刻上前......‘提醒’他關于款項之事。只是......”
他說到這里,語氣略顯遲疑,似乎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德秀何等聰慧,立刻便接上了他的話茬,替他將那層窗戶紙捅破,“只是王相公心中不解,甚至有些......心悸。不明白孤為何要大費周章,繞這么大一個圈子,從政事堂投票的‘暗箱’,到孤此番‘裝病’,再到銀行這出戲,一環扣一環,僅僅是為了對付一個趙匡義?覺得孤的手段,過于......算計了?”
王博聞言,立刻站起身,躬身行禮,“老臣不敢!殿下深謀遠慮,非老臣所能揣度。只是......只是老臣愚鈍,見識了殿下這般......環環相扣的謀劃,心中確實有些......惶恐不安。還請殿下明示,以解老臣困惑。”
如今的王博,在趙德秀面前已無太多隱瞞。
曾經的那些為己牟利的私心,早在之前一次深談中,被趙德秀一番關于“國與家”利害關系的犀利論述擊得粉碎。
他現在對這位年輕的太子,是既敬且畏,更多了幾分因被點醒而生的感激,只剩下一顆想要匡扶社稷的拳拳報國之心,以及對太子知遇之恩的回報。
趙德秀沒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王相公,若你明知道一個人,已然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處置不當若是令太上皇與太上皇后傷心欲絕......你該當如何處置?”
王博下意識地就想脫口而出“按律法辦,嚴懲不貸”!
但話到嘴邊,他猛地頓住了。
他瞬間明白了趙德秀所有的顧忌與深意!
是了,趙匡義不僅僅是臣子,他還是官家的親弟弟,太上皇的親兒子!
若沒有確鑿無疑的謀逆大罪,僅僅因為“有心思”就動他,如何向二老交代?
如何堵天下悠悠眾口?
在他看來,這位太子殿下,年紀雖輕,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縝密、算計之深沉......
可偏偏在此事上,他寧愿繞這么大一個圈子,用經濟手段一步步剪除其羽翼,逼其自亂陣腳,而不是直接用政治手段碾壓。
其根本原因,恐怕就是為了顧及那難以割舍的骨肉親情,避免在史書上留下“逼殺親叔”的污名!
“是......是老臣愚鈍,未能體察殿下深意與苦心!老臣唐突,妄加揣測,還請殿下恕罪!”王博想通此節,說著就要撩起衣袍下拜請罪。
趙德秀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平淡:“無妨。王相公是聰明人,有些話,點到即止即可。想必第一次在政事堂早朝,趙匡義針鋒相對時,王相公便已看出些許端倪。此事,在孤這里,也沒什么好說的。”
王博拱了拱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那神情已然說明了一切。
“坐下說話吧。”趙德秀揮了揮手,仿佛剛才談論的只是家常瑣事,轉而問道:“交代你辦的另外一件事,商稅三使司的改革籌備,進行得如何了?新的稅則與機構章程,何時能正式推行天下?”
王博連忙收斂心神,正色回道:“回殿下,三使司內部已梳理完畢,所有發往各路、各州府的文書、新稅則詳解、稽查條例以及官員調配名單,皆已準備妥當。只待明日中書省走完流程,用了印信,即可通過驛站快馬,發往天下各州縣。只是......”
他頓了頓,臉上依舊帶著一絲憂慮,“殿下,這‘十稅三’的商稅,稅率遠超歷代,老臣擔心,一旦頒布,會不會引起天下商賈劇烈反彈,甚至......釀成什么不可控的亂子?”
趙德秀理解他的擔憂,畢竟這步子邁得確實很大。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亂子?自然會有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們豈會坐以待斃?無非便是聯合罷市、囤積居奇、煽動民意,甚至暗中資助一些地痞流氓鬧事罷了。”
他語氣一頓,“不過,也僅僅會是一些上不得臺面的小亂子。王相公不必過慮,孤既然敢行此事,自然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糧食、布匹、鹽鐵等關鍵物資,孤已調控儲備。若有人真想借此興風作浪,正好借此機會,將這些國之蛀蟲連根拔起!你記住,只要兵權在手,民心不亂,這天......就翻不了!”
王博聽著太子那平靜的話語,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
他拱手贊道:“太子殿下算無遺策,深謀遠慮,老臣......不及也!能追隨殿下,實乃老臣之幸,大宋之福!”
接著,他又想起一事,請示道:“那......明日是否還要繼續依照原計劃,在立新項管趙匡義要錢?另外,幽州邊軍所需的冬衣,眼看天氣轉寒,耽擱不得,是否先從國庫撥付一部分過去,以安軍心?”
趙德秀聞言,輕輕搖了搖頭,“幽州那邊的冬衣,孤三日前已命內帑庫撥出專款,通過驛道秘密運送過去了,此時想必已快到幽州地界。至于明日嘛......”
他略作沉吟,“讓趙匡義......先緩一口氣吧。釣魚之道,講究一張一弛。線繃得太緊,容易斷;逼得太急,這入了網的‘魚兒’,怕是會狗急跳墻,反咬一口。暫且讓他消化一下今日這‘十萬貫’的‘驚喜’。讓他以為有了喘息之機,我們才能......慢慢收網。”
王博心領神會,徹底明白了太子的意圖。
這并非心慈手軟,而是更高明的掌控與折磨。
他躬身應道:“老臣明白了,謹遵殿下鈞旨。”
書房內再次安靜下來。
“世子”之爭,自古以來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