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政事堂內。
四位相公已然就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卻比往日更加凝重。
趙匡義尚且沉浸在即將獲得巨款的喜悅中,盤算著如何風光地解決軍餉問題,好讓眾人看看他的能耐。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還未完全展開,就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奏報打得粉碎。
“什么?!又要錢?!”趙匡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座位上彈起,雙眼圓睜,死死盯著下方出班奏事的官員。
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那官員被他的反應嚇得一哆嗦,硬著頭皮,雙手捧著一份奏疏,戰戰兢兢地回道:“回......回稟趙相公,此事千真萬確!今早剛剛收到幽州加急軍報,北地連日暴雪,天寒地凍,曹彬將軍緊急上疏,懇請朝廷速撥十五萬套御寒衣物及相應錢糧,以穩定軍心,抵御嚴寒。這......這是曹指揮使的親筆奏疏......”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將奏疏呈送到公案前,頭垂得更低,不敢與趙匡義對視。
趙匡義臉色黑得如同鍋底,一把抓過奏疏,飛快地掃視起來。
越看,他的臉色越是難看,胸膛開始劇烈起伏。
他“啪”地一聲合上奏疏,幾乎是扔給了身旁的王溥,力道之大,讓奏疏在案幾上滑行了一段距離。
王溥接過奏疏,裝模作樣地看了看,隨即臉上堆起慣有的溫和笑容,慢悠悠地說道:“趙相公......您看,這北地軍情如火,將士們苦寒,確實刻不容緩。只是......國庫,確實沒錢吶!”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樞密使李崇矩也適時地輕咳一聲,接口道:“是啊,趙相公。北地軍情緊急,關乎國門安危。將士們若受凍挨餓,恐生變故,屆時我等皆成千古罪人。此事......恐怕還得勞煩您再想想辦法?!?/p>
趙匡義看著他們一唱一和,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腦門,氣得他呼哧呼哧直喘粗氣,指著他們,手指都在微微顫抖:“我想辦法?又是我想辦法?!你們......你們把我當什么了?善財童子嗎?!這大宋的國庫,難道是個擺設不成?!”
一直冷眼旁觀的趙普,此刻終于慢條斯理地開口了,他捋了捋胡須,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趙相公此言差矣。能者多勞嘛!您昨日不是連五十萬貫都能輕松應下,面不改色么?這區區二十萬貫的數目,對您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小意思而已。”
趙匡義被他們擠兌得面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跳。
他環視這三人,只覺得他們臉上那看似無奈、實則等著看笑話的表情無比可憎。
他猛地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幾乎要破口大罵的沖動,從牙縫里擠出聲音:“行......行??!你們可真行!合起伙來算計我是吧?!不就是二十萬貫么?我給!”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心頭在滴血,但勢如騎虎,他不得不硬撐下去。
王溥一聽,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笑容更盛,仿佛就等他這句話。
他立刻從袖袍中又掏出三本早已準備好的奏疏,動作流暢地放到趙匡義面前,語氣“誠懇”地說道:“趙相公果然深明大義,心系邊疆!下官佩服!正好,下官這里還有幾件急需撥款的事務,數額都不算太大?!?/p>
他一邊說,一邊逐一翻開奏疏簡要說明:“這本是黃河沿線堤壩急需加固的款項,約需五萬貫;這本是江南漕運疏通,需三萬貫;還有這本,是各地驛站修繕,需兩萬貫。您既然財力如此雄厚,心系社稷,不如......就一并給解決了吧?也算是為朝廷分憂了?!?/p>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卻像一把把軟刀子,接連捅在趙匡義身上。
趙匡義看著那三本奏疏,只覺得眼前發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嚨。
他強忍著怒意,咬著牙質問道:“王相!照你這意思,這大宋國庫的錢,就是一文都不能動,所有開銷,無論軍國大事還是日常用度,都得由我趙匡義一個人來掏了?!這是何道理?!”
王溥連忙擺手,故作惶恐狀:“趙相公誤會了!天大的誤會!非是下官不讓動國庫,而是......國庫如今,確實空空如也,只剩下......八百多貫銅錢了,連維持衙門日常運轉都捉襟見肘。”
他報出這個數字時,臉上還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羞愧”與“無奈”。
“多少?八百貫?!”趙匡義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諾大一個國庫,只剩下八百貫?
這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國庫的錢呢?都到哪里去了?!難道都憑空消失了不成?!”
面對趙匡義的暴怒質問,王溥卻不慌不忙,又從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賬冊,語氣平和地說道:“趙相公若是不信,這是國庫近三個月來的收支明細賬目,每一筆款項去向都記錄在案,有據可查,請您過目核查?!?/p>
趙匡義正在氣頭上,下意識地就要伸手去接,想要看看這國庫的錢到底是怎么沒的。
然而,他的手伸到一半,卻猛地僵在了半空!
一股涼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他想起來了!二哥趙匡胤登基后不久,為了嚴格財權,防止臣子窺探國庫虛實,曾立下嚴規,國庫詳細賬目,非皇帝、太子及計相本人,其余任何人不得隨意查閱,違者以僭越論處,重則可至流放!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看著王溥那看似恭敬,實則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和挑釁的眼神,趙匡義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當眾抽了一記耳光。
一股無名火熊熊燃燒,心中大罵:“王溥!你這老狐貍!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知道我不能看,還故意拿出來!你不是個好人!”
他悻悻然地收回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憋屈得幾乎要爆炸,卻拿王溥毫無辦法。
這啞巴虧,他吃定了,而且吃得無比窩火。
政事堂內,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只有趙匡義粗重的喘息聲格外清晰。
百官們或低頭,或側目,神色各異,但無人敢出聲。
趙匡義感覺自己就像一只被圍觀的困獸,而王溥、趙普、李崇矩,就是那三個悠閑的獵手。
不能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
他不斷在心里告訴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等度過了這個難關,等商稅收上來,等自己大權在握......今日之辱,必將百倍奉還!
“好......很好......”趙匡義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低沉而壓抑,“這些款項......本相......一并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