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官家怎么可能會知道?!
這件事如此隱秘,參與之人寥寥無幾,官家是......是如何得知的?!
有內鬼!
一定有內鬼出賣了我!
巨大的恐懼讓他渾身篩糠般抖動起來。
他知道,此事一旦承認,便是誅滅九族的大罪!他必須咬死不能認!
"官......官家!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楊光美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形,"末將......末將一無所知!定是......定是有小人構陷!請官家明察!明察啊!"
趙匡胤見楊光美到了這個地步還在嘴硬。
他不再看楊光美,而是對著帳外厲聲喝道:"來人!將那個吃里扒外的狗東西,給朕帶上來!"
帳簾再次掀起,兩名身披精甲的龍翔軍精銳,像拖死狗一般,架著一個遍體鱗傷、渾身血污的人走了進來,然后如同扔垃圾一般,將其重重摔在楊光美身旁的地上。
"嘭"的一聲悶響,伴隨著一聲微不可聞的痛苦呻吟。
楊光美艱難地扭過頭,目光落在那個血人臉上。
盡管對方臉上布滿血污和青紫,五官幾乎變形,但楊光美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來人的身份,殿前司都虞候、天子宿衛將領,黨進!
所謂"宿將",并非指年紀,而是專指負責趙匡胤入睡后宿衛安全的貼身將領。
每日夜里,趙匡胤安寢之后,大帳內外的最后一道防線,便是由黨進親自安排布置。
他是趙匡胤最為信任的心腹屏障之一!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被視為鐵板一塊的絕對心腹,其隱藏的背叛行徑,卻被遠在汴梁城的趙德秀,通過其麾下無孔不入的隆慶衛,一點一點地挖掘了出來。
這一切要從半個月前說起。
趙德秀在汴梁主持朝政期間,麾下的隆慶衛順著御史周明德、殿前司副指揮使楊光美、翰林大學士盧多遜以及趙匡胤登記前,與趙匡義來往密切的名單中,順藤摸瓜發現了黨進的存在。
黨進表面上是趙匡胤的親信宿將,負責皇帝的夜間安全,但隆慶衛在調查中發現,黨進的管家最近在汴梁城外購置了一處不小的莊園,而其管家的外甥則在汴梁城內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小的驢行。
這本不是什么特別的事情,但隆慶衛的密探在潛伏趙匡義府邸時,偶然聽到廚房的下人議論,說府上每日都能吃到新鮮的驢肉,卻從未見采買記錄。
這一反常現象引起了密探的注意。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驢與耕牛一樣,是重要的生產和運輸畜力,受到官府嚴格管控,嚴禁私自宰殺。
趙匡義雖無王爵,但身為皇帝親弟,地位尊崇,每個月都會有節度使的俸祿以及宮中賀氏命人送來的賞賜,還有就是店鋪的收入。
可以說生活遠超常人,其中趙匡義最喜歡吃的就是一口驢肉,可以說頓頓要有。
隆慶衛立即順著這條線索追查下去,發現每日送往趙匡義府上的驢肉,正是來自黨進管家外甥經營的那家驢行。
更深入調查后,他們發現這家驢行在汴梁城內頗具規模,而且曾經因為違規宰殺驢只被巡檢司查處過,但后來不知為何不了了之。
趙德秀親自調閱了巡檢司的卷宗,發現當時確有此事,但后來殿前司有人出面說情,事情就被壓了下來。
而出面說情的,正是黨進!
趙德秀深知事關重大,絲毫不敢耽擱,立刻以最緊急的渠道,將這份情報,送到了前線趙匡胤的手中。
當趙匡胤看到密報上黨進的名字時,即便他身經百戰、心硬如鐵,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后背驚出一層冷汗!
自己最信任的貼身大將,竟然是弟弟安插在自己身邊,隨時可能捅來致命一刀的刺客!
他當機立斷,秘密召見黨進,然后在其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下令龍翔軍精銳當場將其拿下。
經過連夜的突擊審訊,在確鑿的證據和心理攻勢下,精神瀕臨崩潰的黨進,最終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其中,就包括了趙匡義如何通過秘密渠道聯絡他和楊光美,許以高官厚祿,并密令他們,尋找機會,在戰場混亂之際,聯手制造"意外",除掉趙匡胤的驚天陰謀!
此刻,楊光美看到如同爛泥般癱在地上的黨進,聽到趙匡胤將那血淋淋的陰謀直接道破,他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徹底崩塌。
完了,全完了!
黨進已經招供,一切都已經暴露無遺!
他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間癱軟在地,面如死灰,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了。
趙匡胤看著面如死灰的楊光美,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有憤怒,有痛心,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質問"當初你我君臣相得,為何要走到這一步",但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無力的嘆息。
"罷了......罷了......"趙匡胤揮了揮手,臉上充滿了疲憊,"李燼,將這兩個逆賊拖下去,分開關押,嚴加看管!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卑職領命!"李燼沉聲應道,一揮手,示意手下將徹底癱軟的楊光美和半死不活的黨進如同拖死狗般拖出了大帳。
喧囂散去,大帳內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趙匡胤一人。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搓了搓臉,仿佛想要將那背叛的刺痛,暫時從腦海中抹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深吸一口氣,拿起錢俶那封厚厚的回信,撕開火漆,展開信紙。
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工整娟秀的楷書,辭藻華麗,引經據典,洋洋灑灑足有數千言。
趙匡胤皺著眉頭,耐著性子逐頁翻閱,嘴里忍不住低聲嘟囔:"這個錢俶,談正事就談正事,寫這么多花團錦簇的文章作甚?顯擺他學問好么......"
好在趙匡胤自身也是文武全才,雖然不耐煩,但還是快速瀏覽完了通篇充滿儒家義理和外交辭令的長篇大論。
直到信件的最后部分,錢俶那華麗的文風才收斂起來。
用相對直白的語言,明確表示吳越愿意答應宋主的提議,并承諾在約定時間內,讓開其控制范圍內的主要水道,方便宋軍戰船通過,協同對南唐作戰。
看到這最關鍵的一句,趙匡胤緊蹙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
他放下那封厚厚的信,"這個錢俶......做事磨磨唧唧,寫個信也啰里啰嗦,彎彎繞繞。"
他輕笑一聲,搖了搖頭,"不過,這份'識時務'的勁兒,還有這愛掉書袋的毛病......嘿嘿,錢俶還挺適合秀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