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漢的虛弱,眾所周知。
崔仁翼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路線,從南漢向東北方向猛然一劃,聲音陡然拔高,“若慕容延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平定南漢!而與此同時,宋主趙匡胤又在此地親征,牢牢牽制住我軍與南唐的全部主力!請問諸位,慕容延釗麾下的虎狼之師,下一步會揮師何處?!”
他的手指最終重重地戳在南唐西南部的廣袤疆域上,“他必然會毫不猶豫,揮師東北,沿著北江、漓水,直插南唐的軟腹之地!潭州、桂州、乃至洪州,都將暴露在其兵鋒之下!”
“諸位都是熟知兵事之人,請想!一旦南唐陷入宋軍東西兩面夾擊之絕境,其國主會作何選擇?他們還會堅守那脆弱的‘盟友’之誼嗎?”
崔仁翼自問自答,“不!他們絕不會!為了自保,為了延續(xù)國祚,他們最可能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毫不猶豫地出賣我們!他們甚至?xí)鲃酉蜈w匡胤乞和,調(diào)轉(zhuǎn)槍頭,配合宋軍,反戈一擊,以求將禍水引向我吳越,為他們自己爭取喘息之機!”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唇亡齒寒,固然是千古不易之理。但諸位需知,當(dāng)屠刀真的架在脖子上,自身難保之際,又有誰還會在乎那所謂的‘盟友’?到那時,我軍孤懸于外,前有強宋虎視,后有‘盟友’倒戈,進退失據(jù),糧道斷絕......試問,我等數(shù)萬將士,以及我吳越國祚,又將如何自處?!那才真是萬劫不復(fù)之境地!”
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令先前主張決一死戰(zhàn)的錢弘儇,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就連老成持重的沈虎子,也撫著胡須,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崔仁翼描繪的場景,并非危言聳聽,而是極有可能發(fā)生的現(xiàn)實!
“崔大人!你......你此言大謬!”一個帶著急切和不滿的聲音突兀響起。
出聲的是錢俶的小舅子,近臣孫承佑。
他見眾人似乎被崔仁翼說動,急于在君王面前表現(xiàn)自己的“忠誠”與“氣節(jié)”,指著崔仁翼斥道:“按你這么說,豈不是要陛下做那背信棄義、朝秦暮楚的小人?我吳越立國數(shù)十載,向來以信義著于四海!若依你之言,先行背棄盟友,日后還有何顏面立于列國之間?豈不讓天下人恥笑,讓史官口誅筆伐?!”
孫承佑的搶白和扣帽子行為,讓崔仁翼眉頭微蹙。
他剛要開口據(jù)理力爭,就聽帥位上傳來一聲呵斥:“承佑!退下!朕與諸位卿家商議軍國大事,何時輪到你在此妄加置喙,混淆視聽?!”
錢俶冷冷地瞥了孫承佑一眼,他沒想到自己表忠心之舉竟換來如此斥責(zé),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訕訕地低下頭。
錢俶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崔仁翼身上,語氣也緩和下來:“崔卿,不必理會旁言。你繼續(xù)說完,依你之見,我軍當(dāng)下,究竟該如何行事?”
“陛下,臣基于以上判斷,認(rèn)為我軍目前僅有兩條路可走,且都......頗為艱難。”
崔仁翼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條路,果斷退兵!全軍放棄現(xiàn)有營壘,火速撤回杭州。憑借長江天險、我強大的水師以及經(jīng)營多年的都城堅固,采取全面守勢,靜觀其變。”
他停頓了一下,“第二條路......便是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時機,主動出擊!但不是攻擊宋軍,而是......響應(yīng)趙匡胤,調(diào)轉(zhuǎn)槍頭,與宋軍形成東西夾擊之勢,共同......瓜分南唐!”
“與宋夾擊南唐?!”
“這......這太冒險了!”
“如此一來,我吳越豈非自絕于南方諸國?”
帳內(nèi)再次響起一片難以置信的驚呼和議論聲。
這個建議比單純的“答應(yīng)要求”更加具體,也更加驚世駭俗。
與虎謀皮,瓜分盟友?
這其中的風(fēng)險、道義譴責(zé)以及難以預(yù)料的后果,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半晌,錢俶緩緩開口,“崔卿,今日聽君一席話,朕心緒紛亂。那么,以你之見,拋開眼前戰(zhàn)事,對這天下未來之大勢......你究竟如何看待?”
崔仁翼心中猛地一緊,該來的終極考問,終究還是來了。
他知道,這個問題,將決定他今日所言是成為洞察先機的功臣之言,還是動搖軍心的取禍之源。
他低下頭,選擇了最為謹(jǐn)慎的回答:“回稟陛下,天下大勢,云譎波詭,變幻莫測......臣......臣亦不敢妄斷。”
這個回答,顯然與他一貫洞察時局的形象不符,也無法讓錢俶滿意。
誰不知道他崔仁翼曾以一篇《天下論》名動江南,令無數(shù)名士嘆服?
如今在這決定國運的關(guān)頭,卻說“不敢妄斷”?
錢俶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滿,他淡淡說道:“朕累了,今日暫且議到這里。諸位愛卿都先退下吧,各自細(xì)細(xì)思量。崔仁翼......你留下。”
眾人神色各異,目光復(fù)雜地看了一眼垂首的崔仁翼。
偌大的營帳內(nèi),頓時變得空曠起來,只剩下錢俶與崔仁翼兩人。
錢俶緩緩從帥位上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地圖前,背對著崔仁翼。
“現(xiàn)在,這里沒有外人了。崔愛卿,抬起頭來,看著朕。”
錢俶轉(zhuǎn)過身,“告訴朕實話,依你真正的判斷,這如日方升的宋國,以及朕的吳越......日后,究竟會是個什么樣子?吳越的國祚,又將歸于何處?”
“今日,就在這里,原原本本地告訴朕!無論你說什么,朕以錢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絕不因言治罪!”
崔仁翼深吸一口氣,“陛下......既然如此相詢,臣......縱萬死,亦不敢再隱瞞!”
他停頓了一瞬,“臣斷言,這紛擾破碎之天下,終將......重歸一統(tǒng)!而能擔(dān)此天命者......非宋主趙匡胤莫屬!這萬里江山,百年之后,必當(dāng)......姓趙!”
錢俶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晃,瞳孔驟然收縮。
他沉默著,沒有說話。
“陛下!請恕臣直言!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道循環(huán)!自盛唐煌煌二百余載基業(yè)轟然倒塌,至今已混亂廝殺數(shù)十春秋!其間諸侯割據(jù),軍閥混戰(zhàn),強者如朱溫、李存勖輩,不過曇花一現(xiàn);梟雄如李璟、孟昶之流,亦只知偏安一隅,茍且偷生!數(shù)十年來,只見城頭變幻大王旗,何曾有過一位真正能結(jié)束這亂世的圣主明君?!”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而再看宋主趙匡胤!起于微末,卻能于亂軍之中建立赫赫武功!能兵不血刃定鼎中原,其手段何其高明!更重要者,其胸懷韜略,志在天下!登基不過一載,便已展現(xiàn)出鯨吞四海、橫掃八荒之煌煌氣魄!”
他快步走到地圖前,手指有力地指點著:“陛下請看!西吞荊南高氏,如探囊取物;南平后蜀孟昶,勢如破竹!如今,慕容延釗劍指南漢,覆亡在即!而趙匡胤本人,更是不惜御駕親征,與我等對峙于此!其兵鋒之盛,進取之心,何其堅決!”
“放眼如今南方格局,除我吳越、南唐,以及那不成氣候的漳泉陳洪進之外,還有何人能擋其雷霆萬鈞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