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把煙酒往懷里一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里。
林清遠倒像個木樁子似的站在那里。
直到桑洛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才回過神來。
一轉身……
柜臺后面,兩個營業員慌忙低頭,假裝在整理東西。
可那肩膀,一抖一抖。
那裝著挑貨的兩個顧客,更是裝都不裝了,笑得那叫一個不客氣。
“哎呦喂,這小伙子,讓人罵得跟孫子似的。”
“可不是嘛,我活了六十多年,都沒那小姑娘嘴皮子溜,到底是讀書人,罵人都那么文縐縐?!?/p>
林清遠臉上臊得慌,抬腿就往外跑。
可太急了,一個門檻沒注意,直接將他絆倒。
砰的一聲,整個人四仰八叉地摔倒在供銷社的大門口。
身后,笑聲炸開了鍋。
林清遠不敢回頭看,狼狽地爬了起來,幾乎是落荒而逃。
一直跑出去很遠,那笑聲仿佛還在身后繞著。
林清遠不敢聽,一直跑到家門口,這才扶著墻,大口地喘著粗氣。
腦子里幾乎亂成一鍋漿糊。
桑洛究竟怎么了?
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琢磨了半天。
桑洛罵他的話歷歷在目!
你是我什么人!
想起這句話,林清遠腦子靈光一閃。
他好像知道桑洛為什么反應這么大了。
一向不會罵人的桑洛,都能開口罵人了。
這是性情大變??!
林清遠眼睛都亮了。
對呀,她要是不在乎自己的話,怎么可能會這么生氣。
這說明什么?
肯定是她太愛自己了呀!
對對對,肯定是這樣的。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這書上不都說了么!
大喜大悲之下,人是會性情大變的!
桑洛自小沒了媽,爹又是那樣,就一個外婆拉扯長大。
這心里本來就脆弱,現在突然知道自己沒娶她,娶了別人。
受這么大刺激,性情大變,太正常了!
林清遠嘆了口氣,心里竟然有點不是滋味。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自己挺委屈的。
他不就是娶了洛依依么?
再說了,他對桑洛還不夠好么?
他都打算好了,到時候帶著她一起去大西北。
她一個孤兒,無依無靠的,他還能把她扔下不成?還想怎么著?
可桑洛氣成那樣……
林清遠心里那點不是滋味又冒了上來。
他想了想,算了,大男人不跟女人計較。
他去解釋解釋,哄哄她,就說他是假結婚,一切都是騙人的。
反正洛依依要一周后才能回來。
到時候,桑洛肯定能原諒他。
等原諒了,一切還按原計劃來!
她和他去大西北,騙個授權書,將房子過戶給他媽。
這樣,家里就能順理成章地住進去。
大哥大嫂也不會因為地方不夠住,天天吵來吵去。
啊!
大哥大嫂!
壞了,他怎么給這件事忘了!
都怪桑洛,這一打岔,把他的正事給忘了!
林清遠哎呀一聲,扭頭就往回沖!
也不知道是哪個天殺的來報信,說是大哥在外邊養著的那個女人生孩子了。
得虧他腿腳快,先通知了大哥,讓他躲到了太平間,這才躲過了一劫。
可大嫂還在醫院守著,小嫂子那邊孩子還沒生下來。
他得想法子將大嫂哄走,要不然孩子一出來,還是得露餡。
這不,他去供銷社買了散酒就朝著一個胡同快速走去。
大嫂姓陳,她哥哥叫陳大強。
是機械廠燒鍋爐的,就好喝個酒,但酒量不行,三杯就倒,好耍個酒瘋。
只要一鬧,他大嫂就得被喊回去。
這不,他也學著那孫子的法子,雇了個小孩將散酒送了進去。
陳大強看到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還沒等他媳婦看見,一口灌進去大半。
嗆得他打了個飽嗝兒……
與此同時,桑洛已經到了醫院。
她沒走門診那條路,而是繞到住院部,輕車熟路找到了護士站!
劉芳正在那兒低頭寫記錄。
“劉芳同志?!鄙B迩昧饲门_面。
劉芳一抬頭,愣了一秒,隨即眼睛亮了。
“桑洛?你怎么來了?”
桑洛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好劉芳,我時間緊,得求你幫個忙?!?/p>
“什么事兒?你說?!?/p>
“你幫我多弄點藥。”
桑洛掰著手指頭。
“退燒的、消炎的、止瀉的、防中暑的、跌打損傷的……反正你能想到的,都幫我多準備點。”
劉芳瞪大眼睛,半天沒吭聲。
“大姐?!彼柿丝谕倌貌蝗菀渍一刈约旱穆曇?。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這些藥全是嚴格管控的,老百姓買幾片都得開處方登記,你還讓我多準備點?你以為我家開藥廠的?”
桑洛沒接話,就看著她笑。
劉芳忽然反應過來。
“等等,你剛才說什么?你要走?去哪兒?林清遠要被調走了?你倆要結婚了?”
她說著說著,語氣變了。
“哎,你怎么就這么糊涂呢,這林清遠是什么好東西,你怎么還和他結婚了,我跟你說,剛剛林清遠他大哥大嫂都在這……”
“打住?!鄙B逄?,做了個停的手勢。
“別提那些晦氣的人。”
劉芳愣住了。
桑洛往她跟前湊了湊,換了副表情,語氣軟下來。
“好小芳,我現在可是軍屬了,過兩天就跟著去海島。那海島,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鳥不拉屎的地方,我要是病了可怎么辦呀?你就幫幫我嘛?!?/p>
“軍屬?”
劉芳捕捉到關鍵詞,眼睛瞪得溜圓。
“你跟誰?不是林清遠?”
“他娶了別人,我們就掰了?!?/p>
桑洛說得云淡風輕。
“我為了不下鄉,就找了個軍人嫁了,后天隨軍走。”
劉芳張了張嘴,消化了三秒鐘。
然后她猛地一拍大腿。
“你看!我就說吧!我當年說什么來著?林清遠那玩意兒不靠譜!你還不信!我說啥來著?”
桑洛忍不住笑了。
“是是是,你慧眼識珠,你火眼金睛?!?/p>
“那可不!”劉芳得意地一揚下巴,拉著她就往藥房走。
“走,給你弄藥去?!?/p>
邊走邊數落。
“你說你呀,早聽我的至于么?不過也好,換個地方,多看看別的人,就不會還覺得林清遠好了?!?/p>
桑洛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到了藥房門口,劉芳推門進去,幾個護士看見她,都笑著打招呼。
“劉姐,來拿藥???”
“嗯,給我同學拿點?!?/p>
劉芳擺擺手,人家一看是她,也沒多問,該干嘛干嘛去了,誰讓她叔叔是副院長呢。
劉芳一邊打開柜子往外拿藥,一邊頭也不回地問。
“哎,那當兵的誰啊?我認識不認識?”
桑洛靠在柜臺邊,隨口答。
“姓章,叫章庭之?!?/p>
劉芳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表情復雜地看著桑洛。
“……你說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