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你身為供銷社的同志,難道也信奉外面的那些封建迷信,鬼神之說嗎?”
周宏把手搭在柜臺上,手指輕輕地敲了敲那張木板,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別怪我李文,既然你一直死咬著不放,那我就要借著長輩的威嚴,好好地教育你這小姑娘蛋子了。
而李文聽到這話明顯一愣,但下一秒臉上卻是露出了怪笑,將狼皮襖子平鋪在柜臺上,那漂亮的臉蛋直接埋在了里面,狠狠的深吸了一口氣。
“呼~封建迷信~嗯~封建迷信啊~”
李文像是聽到什么好笑的話一樣一直喃喃自語,周宏眼神冰冷地望向她,心中早已不耐煩。
“你知道嗎?大圣,你這副皮囊的主人我可有印象。”李文抬頭看著周宏,眼里神色意味不明,她忽然捂著嘴笑了幾聲。
周宏聞言皺起眉頭,感覺這小姑娘的腦子似乎不太行,他也不想在和她浪費時間下去,伸手就要將柜臺上的狼皮襖子拿走,但李文已經先他一步收回,還朝著他做了個鬼臉吐舌。
“噗~就不能聽完我說話嗎?”李文調皮地朝他擠弄了眼睛。
周宏面色微微冷了下去,但他按耐住,看著李文,他倒是想要弄清楚這李文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故作神秘。
只見李文伸出一根手指在周宏面前晃動。
“周宏,你知道嗎,以前的你,一進這供銷社的大門,都恨不得貼著墻根走,一和我一對上視線就馬上低下頭來,咯咯咯~怪不得村里人都說你窩囊,堂堂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卻連我的視線都不敢對~不僅如此,買個鹽都要數著分錢,生怕少了一厘被我罵~咯咯咯~太有趣~”
李文眼神迷離,食指在半空晃悠著,隔著柜臺點了點周宏的鼻尖。
忽然間她眼底神色大變,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東西一樣,瞪圓了那雙眼睛,緊緊盯著周宏,半晌,忽然笑著道。
“可瞧瞧現在的你呢~不僅敢看著我,就這眼神感覺都要把我生吞活剝了~咦~好嚇人吶大圣~你說我信,還是不信呢~大圣~”
李文咯咯地笑了個不停。
但是周宏的心卻是猛地一沉,他聽出了李文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質疑他被人奪舍了。
但是畢竟也正常,之前他的窩囊廢形象已經深入所有人的心中,突然間翻天覆地的改變著實讓人懷疑。
但是死而復生這種事情又豈是能夠被外人知道?
周宏只是面無表情,將李文那還在晃悠的手一把撥開來。
“人是會變的,在經歷了那么多事,膽子大點也是很正常。”周宏冷聲道。
他現在并不是很想和李文再繼續溝通下去,這個小姑娘的直覺異常的敏銳,這讓周宏感到有些不舒服。
“騙鬼嘞大圣!膽子大是一回事,本事大又是另一回事!你瞧,這狼皮,油光水亮的!連個槍眼都沒見到,這可不是什么膽子大就能弄來的東西。”
李文歪著頭咯咯咯地怪笑,然后側著臉越過柜臺,斜眼看著周宏。
“你說,先前的你做得到嗎?大圣~”
周宏抬頭冷眼看著那個小姑娘:“所以你這話的意思是什么?狼皮怎么得來那是我的事情,我沒有任何義務同你解釋清楚,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收了狼皮,或者把狼皮給我。”
但是李文卻是笑瞇瞇地看著周宏,沒說要收,也沒說不收,態度含糊不清。
看這小姑娘的這幅樣子,周宏豈還能不明白這小姑娘啥意思,看來講道理是行不通的了,這虧本買賣周宏是做定了,但周宏也不想吃虧,畢竟他也不是什么傻大頭,他直接伸手去拿柜臺上那已經包好的東西。
“行行行,狼皮歸你,東西歸我,這買賣你不虧。”
啪!
一只纖細的手掌按在了油紙包上,李文的臉上笑意更濃了,一副惡作劇得逞的樣子。
“哎呀大圣~我又不是強買強賣的主,你咋這么急呢~”
她將油紙包拿在手上晃悠,另一只又死死抱住狼皮襖子,這活脫脫就是搶劫來了!
“我也不是不給你~你老老實實承認不就得了~不是有句話叫,識時務者為俊杰嗎?”
“你要我承認什么?”
周宏將手收回,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這小丫頭,就是在拿捏他!
要是換了李榮騰還是李偉,敢在他面前來這一出,早他娘的一巴掌扇過去了!
可李文不一樣,她沒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現在充其量也是在捉弄周宏而已,若自己先動手那可真是畜生都不如了。
打不通,罵不得,講道理還不聽!這可比李偉那些還要難纏多了。
但是周宏最煩的就是這種人,他冷聲威脅道。
“李文,你想要干什么?現在這供銷社沒人來,你浪費我的時間我無所謂,可要是給人看到你這售貨員在這里無理取鬧,你就不怕這份閑差沒了嗎?你這年紀的姑娘,要找份這么好的工作可不簡單。”
李文聽到周宏的這番話,終于是將臉上那令人惱火的笑容褪去,神情變得落寞了起來,她趴在柜臺上,下巴抵著手背,看著那燒得通紅的蜂窩煤爐子。
“是啊……來之不易的工作呢,只要我爹一開口,這個人那個人就唯命是從,我都不用干什么,就成了這供銷社的售貨員。”
李文苦笑著,將視線落到周宏身上,與他的冰冷的眼神互相對視。
“像大圣這樣的男人可少了,我每天只要往這一坐,那些大媽大爺沒事就想介紹自己兒子還是誰,走在路上還時不時有村里哪個帥小伙上來搭訕……”
“你是在炫耀嗎?”
周宏皺起眉頭,對這莫名其妙的話題感到無語,而李文聽到后卻是露出了笑容。
“炫耀嗎?是啊,一個個都圍著我轉呢~就好像那蒼蠅一樣嗡嗡嗡的,問的不是我有什么興趣愛好,也不是我喜歡什么,而是問你爹中不中意我,你爹會不會喜歡這一款,咯咯咯~我這是給我爹相親來了呢~”
作為李家這般大戶人家的小女兒,她的煩惱也是可想而知,最小且是沒有當家做主能力的女人,只能被外人當作與李家建立鏈接的橋梁。
“咯咯咯~我就好啦!只要死不掉就行了,到了年紀嫁個好人家,給那嫁過去的人家生個大胖小子傳宗接代,然后就一輩子養好孩子,顧好家庭,這樣我的一生就結束了,多好!多簡單!”
李文瞇著眼卻只是苦笑著,眼神中絲毫看不到對未來的希望。
這供銷社是與外界建立鏈接的橋梁,但她李文也只是其中起到一個中介作用,有沒有她都沒什么區別,就跟她的人生一樣。
“可是憑什么呢?我也是人,我也是一個鮮活,有自己想法的人!為什么每個人都要把我當成工具看待,不顧我的喜好,只讓我像傀儡一樣活著,我不想這樣一輩子碌碌無為!”
周宏也沒想到,這個平日看著沒心沒肺、懶懶散散的李家小姐,心里竟藏著那么多事。
“你就好了,降龍大圣,你神通廣大的,來把這小石村砸個稀巴爛吧!”
李文像瘋癲了一樣大喊著,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跑著從柜臺后面出來到周宏面前,一把將那狼皮襖子塞到周宏懷中,但沒放手,而是將臉湊上前來。
“大圣~這樣如何~你把我收了的嘞~”
啪嗒!
一聲清脆的玻璃聲突然炸開來,兩人同時轉過頭去。
只見秦知青呆立在原地,腳邊是黑褐色的液體,那是打碎的醬油瓶。
“那個……我是……路過打醬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