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平原古來就是繁盛之地,人煙稠密,道路交錯,乃是蜀地最菁華之所在。
陳祗此前從成都乘夜出發,縱馬疾馳,到達新都時恰好天亮,今日回返成都卻悠閑許多。陳祗騎馬行在隊伍的最前方,也難得有時間來仔細看一看官道兩旁的村鎮和炊煙,看一看這個時代百姓們最真實的生活狀態。
這便是太平歲月……
以諸葛丞相之才,治理蜀地連年征伐,同時還能保證生產、不致民生凋敝,旁人須做不到這般程度。保證丞相立下的制度不潰,意義絕對不僅是為了北伐和漢室,也是為了這數不清的蜀地黎庶。
陳祗就這樣不疾不徐地向前行著,任憑景致從眼前流淌而過,對這個時代的親近之感也在隨之增加。等到距離成都城北十余里之時,陳祗遙遙看見一隊數十人的士卒在道旁候著。
待稍近之后,可以看到為首之人身穿武官官袍,頭戴鹖冠,兩根鹖羽豎直向上,昂揚立于道左,那便應是一位二千石的武官了。
等到再近一些,則可以分辨出腰帶上垂著的青色綬帶。待陳祗徹底看清了此人面孔之后,不禁在馬上拍手大笑了起來,隨即揮手招呼道:
“休然兄!竟然是你!”
見陳祗勒馬停駐、步行近前,柳隱拱手欠身一禮:“柳隱奉陛下之令,在此迎候陳御史回京。”
“休然兄,喚我表字奉宗便是!”陳祗虛扶一下,笑著問候:“我早就說休然兄前程遠大,你我別過不過十幾日,休然兄便已經是二千石大員了!”
“陳御史莫要說笑,是比二千石,哪里算得上什么二千石大員?”柳隱此時的臉孔竟有些靦腆之感,尷尬笑道:“早知陳御史今日回來,陛下昨日擢升我為裨將軍,命我今日出城十里來迎你回返。”
漢官制度中,二千石是高官的代名詞。二千石可分為中二千石、真二千石、二千石和比二千石,比二千石算是二千石官職里最基礎的一檔。
“休然兄,喚我奉宗即可!”陳祗故意板起臉來。
“奉宗!”柳隱無奈,只能笑著點頭。
“哈哈哈,多謝休然兄今日迎我。”陳祗笑道:“陛下可好?成都可好?”
柳隱道:“一切都好,奉宗此番來回連二十日都不到,成都能有什么大變化?還請隨我直入宮城,陛下在重華殿中等著奉宗呢。”
陳祗應聲:“姜伯約亦在軍中,陛下是否要見他?”
柳隱答道:“應是先見奉宗再見姜將軍,并沒有說要同時召見。”
陳祗點頭:“有勞休然兄了,你我二人不若上馬同行?”
“好!”柳隱一時開懷。
柳隱素來都是知曉分寸的。
他很明白,自己在千石司馬任上蹉跎多年,若非與陳祗一并北上漢中,豈能有此恩賞?這天下豪杰之人往往不是能以年齡、官位等常理度之的。一逢風云際會,便可化龍飛騰。
柳隱與陳祗從成都到漢中行了四日,在漢中相處不到三日。這七日之間,足以讓柳隱看清陳祗的智謀、才干和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靜氣。以持節使臣之身,于漢中諸將諸官之間合縱往來,對陳祗來說二千石又算得上什么?
柳隱對陳祗是發自內心的敬重。
宮城在成都城北,此時早已沒了陳祗走時的戒備跡象。柳隱將陳祗、姜維二人送到薊門,而后有兩名年輕宦官在前帶路,一路行到劉禪慣常居住的重華殿外。
不過,話說回來,成都宮中也沒什么特別年長的宦官。季漢立國不到二十年,加之成都又非漢都洛陽和許昌,這倒是新朝的一個特別之處,不必像曹丕那樣接收了很多漢宮的內侍。
“陳御史,姜將軍。”守在殿外的黃六帶著笑臉迎了上來,點頭致意:“陛下喚陳御史先行入內奏對,姜將軍請先在外等候召見。”
“是。”姜維肅容站好,點頭應聲,左右看了幾眼,顯得有些拘謹,一看就不常來。
陳祗則頗為自在地走到黃六身前,后背對著姜維,右手伸到左手袍袖中摸索了幾瞬。見黃六眼睛微微放亮、腰也漸漸彎下,陳祗這才哈哈笑了幾聲,伸手拍了拍黃六的肩膀:“回來路遠,沒與你帶禮物,改日再給你補上。”
“陳御史折煞仆了,這怎么好意思。”黃六也發現了陳祗在逗他,笑得愈加諂媚起來:“陛下每日都會思念御史,御史今日回來,陛下不知會如何開懷呢!莫讓陛下等得急了,御史速速進來才好!”
“好。”陳祗點頭,而后在門口脫下鞋履,看著黃六開門之后,左手持著節杖,右手托著一個木匣而入。
姜維眼神一掃,大約已有猜度,這宦官多半是在向陳祗索賄,頓時起了厭惡之感。
等黃六在后笑著掩上殿門,轉身要安排姜維坐等的時候,卻與姜維冷冷看來的目光對上,不禁瞬間打了個寒戰。姜維多年為將,虎目含威,他的眼神遠不是一個宦官能承受得住的。
“姜將軍還請稍待。”黃六且驚且惱,朝著姜維微微欠身,隨即走開到十余步外站定,眼神瞟了幾眼,偷著冷哼一聲。
嚇唬誰呢?你便在此站著吧!
沒座!
……
重華殿中。
“奉宗!”劉禪見殿門從外推開,蹙眉望去,卻發現是陳祗到了,忙從御榻上起身站起:“奉宗終于回來了!”
“陛下!”
陳祗高聲應了一聲,隨即小步向前走去,直到距離劉禪約三丈的距離時,方才停住,目光與劉禪對視著,直著腰身緩緩跪地,而后將節杖放于身左、信函放于身右,跪俯于地,而后叩首,聲音中滿是深情,微微發顫:
“臣受陛下威德庇佑,不負君命,今日從漢中回返御前,向陛下交還節杖!”
就在方才入宮的路上,陳祗已經在心里將這個場景演練了許多遍,甚至將動作和講話的聲調都仔細斟酌了幾個版本,力求達到最為深情、最動人心、最為忠誠的效果。
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是諸葛丞相那種慧眼如炬、看破人心的智者。若與丞相相處,去偽求真,直言陳事便可。
若是和大多數上司或主君相處,與做好差事相比,情感的表達同樣重要,有時甚至十倍、百倍的重要。
劉禪又如何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