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仰著臉,眼神急切而坦蕩。
雖臉上寫滿不服,卻并無狡黠閃爍之色。
弘治皇帝突然感覺,這個兒子似乎有些陌生。
剛才這小子說是楊慎的主意,還以為是在推脫,如此看來,其背后深遠意義,還真不像是他能想到的。
接下來,他的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嚴肅:“難得你有這份心,然則,身為儲君,行事須顧全大局,考慮周詳。修建沼氣池本是好事,若惹得怨聲載道,豈非本末倒置?況且王卿家又……”
說到這里,想到王鰲的慘狀,頓感頭疼。
朱厚照好奇地問道:“王師傅又怎么了?”
蕭敬趕忙解釋道:“今日王侍郎在鴻臚寺,又被糞坑炸了。此事鬧得沸沸揚揚,人心不安。陛下的意思,沼氣池工程暫且放一放,待風波過去再說。”
“王師傅又被炸了?”
朱厚照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隨即竟流露出十分遺憾的神色。
“哎呀,這么熱鬧的場面,我竟沒趕上!”
弘治皇帝:……
蕭敬:……
半晌之后,弘治皇帝無力地揮揮手:“不管怎么說,銀子給人退回去,朕的國庫再吃緊,也不差你這點錢!行了,趕緊去吧!”
“好吧,兒臣告退!”
朱厚照滿臉的不情愿,轉身離去。
剛走到殿門口,似乎想到什么,又轉身跑了回來。
“父皇,兒臣差點把正事給忘了!”
“還有何事?”
弘治皇帝口干舌燥,端著茶杯,正要往嘴里送。
朱厚照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兒臣方才說,要給父皇一份大禮。”
“不就是那兩萬兩銀子?”
弘治皇帝吹了吹浮沫:“朕說了,給人退了去!”
“不是銀子!是……是個人!”
“人?什么人?”
弘治皇帝說著話,輕輕喝了一口。
“北元的暗探!就是泄露邊鎮布防情報的人!”
朱厚照挺起胸膛,滿臉快夸我的表情。
“噗!咳咳咳……”
弘治皇帝猛地被茶水嗆到,大聲咳嗽。
朱厚照趕忙上前,在弘治皇帝的后背上輕輕拍了拍。
“父皇,你慢點!”
“你說什么?北元暗探?你抓到了?”
弘治皇帝猛地抓住朱厚照的手,聲音都變了調。
朱厚照用力點頭:“抓到了!”
弘治皇帝難以置信道:“怎么抓到的?”
朱厚照如實說道:“其實還是楊伴讀的功勞,兒臣要修沼氣池,需得采購大量物料。有個叫興隆商行的,掌柜姓馬,報價比市面上低了好幾成,還特別熱心,親自帶人送貨,忙前忙后。可楊伴讀覺著這人不對勁,因為那個馬掌柜熱心過了頭,還問東問西,不像尋常商賈,便讓李春暗中盯著他。”
“結果真讓楊伴讀料中了!這姓馬的,昨夜偷偷摸摸畫了沼氣池的詳細圖紙,今兒天沒亮就派人把圖紙送去了鴻臚寺!李春已經把人按住,人贓并獲!”
朱厚照從懷里掏出一份墨跡未干的供狀,雙手呈上。
“父皇您看,這是口供。這馬掌柜,根本就是北元埋在京師最大的暗樁!他以商行為掩護,常年往來西北邊鎮走貨,實則是用銀錢開路,賄賂邊鎮守軍將領,套取兵力部署,防線虛實!這次邊鎮的情報,就是他泄露出去的!”
弘治皇帝一把抓過供狀,急速瀏覽。
越看下去,臉色越是鐵青,手背上青筋暴起。
供狀上寫的清楚,馬掌柜如何利用商賈身份便利,用重金收買邊鎮軍官,如何套取各處營堡兵額、糧儲、換防時辰等細節……
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竟是個商賈!”
弘治皇帝十分激動,胸腔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錦衣衛滿城搜捕,鬧得雞飛狗跳,抓了一堆流民充數。
真正的耗子,竟就在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地做生意。
甚至還差點把大明的馴天之技都給偷了去!
他猛地將供狀拍在御案上,怒道:“錦衣衛是干什么吃的!兵部是干什么吃的!朝廷養著他們,出了這么大的事都渾然不知,卻為了幾百兩銀子,來朕面前告狀?真是臉都不要了!”
蕭敬嚇得跪倒在地,不敢吱聲。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湊上前:“父皇,那……那銀子還退嗎?”
弘治皇帝擺擺手:“退什么退!朕不治他們一個勾結奸商、資敵誤國的罪名,已是天恩浩蕩!”
蕭敬小聲提醒道:“陛下,時辰不早了,鴻臚寺那邊……”
弘治皇帝眼神陡然銳利起來,聲音也恢復了平靜,說道:“傳朕口諭!簽約暫緩,擢禮部尚書……不,擢太子前往鴻臚寺,重新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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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鎮府司衙門。
李春押著人犯來到門口,看到人來人往,隨手抓住一名校尉。
“牟指揮在嗎?”
那校尉看清李春,趕忙道:“回李千戶,牟指揮在詔獄。”
李春問道:“還忙著審案呢?”
“不是審案,是給自己挑牢房呢,說是找一間寬敞的,住著舒服些。”
“啊……”
李春一頭霧水,帶著人輾轉來到詔獄。
門口迎面走出一人,神色匆匆,兩人險些撞個滿懷。
李春定睛一看,原來是掌管刑獄的鄭千戶。
“鄭千戶,好久不見!”
對方看清來人是李春,也說道:“李千戶,你不在東宮當值,今日怎么來這邊了?”
李春說道:“我抓了個人,給你們送過來。”
鄭千戶趕忙拉著他說道:“你還是趕緊回去吧,牟指揮正發火呢!”
李春問道:“那我把人關哪啊?東宮又沒有詔獄……”
“都什么時候呢,你還有閑心抓人呢!”
鄭千戶搖了搖頭,滿臉愁容道:“這次大家伙怕是大難臨頭了!幸好你在東宮當值,就算陛下降罪,也降不到你頭上。”
李春好奇地問道:“究竟什么事啊?”
鄭千戶說:“聽說京城里有北元的探子,把咱們的邊鎮兵馬布防圖都給泄露了!陛下給了牟指揮三天時間抓人,如今三日之期已過,人還沒抓到,整個北鎮府司都要遭殃,誰也跑不了!”
李春看了看身后的馬掌柜,說道:“北元暗探?這不給你們送來了!”
鄭千戶瞥了一眼,不滿道:“別鬧!我跟你說正事呢!”
李春點點頭:“就是在說正事啊,誰有空跟你鬧?”
鄭千戶疑惑地打量著馬掌柜,問道:“就他?北元暗探?”
李春拿出一份卷宗,說道:“供詞都在這了,還有很多同黨呢!我可跟你說啊,名單上的人你們自己去抓,我沒那么多閑工夫!”
鄭千戶接過來看了兩眼,還是不信:“你不會從哪抓了個人來頂包吧?”
李春頓時不悅,說道:“抓暗探是你們的差事,跟我又沒關系,要頂包也是你們找人頂包!我幫你們抓人是順手的事,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放了啊!”
“別,別……”
鄭千戶感覺對方不像在開玩笑,趕忙說道:“我去稟告牟指揮使,你等著,別走啊!”
片刻之后,牟斌從里面沖了出來。
他拿著卷宗,看了看李春身后的馬掌柜,又看了看卷宗。
“這人是你抓的?”
李春點點頭:“對!”
牟斌又問道:“怎么抓的?”
李春簡單解釋了一下,這人是如何低價賣貨,如何熱心幫忙,楊慎起了疑心,讓自己去跟蹤,然后就抓了現行。
牟斌激動的都要哭了,用力抓著李春的肩膀,顫抖著說道:“好兄弟,你可幫了哥哥大忙!”
李春趕忙推脫道:“牟指揮您可別這樣,您是上官……”
“你可救了大家伙的命,我恨不得現在把這個指揮使讓你給來當!”
“不至于,不至于……”
李春趕忙將人交割,然后說道:“卑職還要回去當值,告辭!”
牟斌立刻吩咐道:“都給我聽著,按照名單,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