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弘治十六年,紫禁城左春坊。
此時正值雨季,北方大地連日陰雨綿綿。
楊慎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百無聊賴。
他實在想不通,吃著火鍋唱著歌,怎么突然就穿越了?
好在穿越的身份還不錯,老爹是大名鼎鼎的楊廷和,現(xiàn)任詹事府少詹事。
有了這層關(guān)系,他便順理成章成為東宮伴讀,也算是提前為將來的仕途鋪平道路。
當(dāng)然了,陪太子讀書這種事,只靠拼爹肯定不夠,你得有真本事。
楊慎恰好是五歲吟詩,七歲作賦,十歲就能寫八股的神童。
這一年,他十五歲,皇太子朱厚照十二歲。
按照歷史的走向,他將來會成為正德朝的肱股之臣。
然而,不出意外的話,意外出現(xiàn)了!
他穿越的時候,根本沒有繼承原主的文學(xué)功底!
原主楊慎是大才子,吟詩作賦,談經(jīng)論史,信手拈來。
而他是理科生,看到滿篇之乎者也就頭疼……
“楊伴讀,你在想什么?”
朱厚照湊上來,稚嫩的臉龐滿是求知欲。
楊慎將思緒拉回來,隨口回道:“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什么意思?”
“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該往何處去……”
朱厚照哪來懂得這些,便說道:“王師傅留的功課,我有幾句看不懂。”
楊慎收攏心神,微微笑了笑:“殿下請講!”
朱厚照指著書上一句話,問道:“這句,以德服人,何意?”
楊慎只看了一眼,頓時感覺頭大。
這句話并不難,只是滿篇的繁體字,看起來真?zhèn)€費勁。
看來,伴讀這份很有前途的事業(yè)干不長了。
還是早早想法子,找其他出路吧!
“這句話講的是……”
驀然間,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朱厚照從小就被灌輸儒家仁政德治那一套,以后當(dāng)了皇帝,如何是那些文臣的對手?
要知道,朝堂上那些人,全都是各省拼殺出來的狀元,平均每人八百個心眼子。
不如在跑路之前,幫他來個頭腦風(fēng)暴,打破思維的束縛。
“……這個服,音通斧,意思就是說不通的時候,用斧子砍!”
朱厚照聞言,表情有些奇怪,又問道:“朝聞道,夕死可矣!為什么早上得道,晚上就會死?”
楊慎說道:“所謂道,是一種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當(dāng)敵人發(fā)現(xiàn)道的時候,就意味著,他們已經(jīng)離死不遠了。”
朱厚照皺眉問道:“道……是武器?”
“然也!”
楊慎微微頷首,繼續(xù)道:“你可以把德理解為刀斧類的常規(guī)兵器,而道就厲害了!老子作道德經(jīng),道在前,德在后,就是因為道的殺傷力遠在德之上,現(xiàn)在你懂了吧?”
朱厚照撓了撓頭,總感覺哪里不對勁。
但是,楊慎可是有名的才子,理應(yīng)不會錯。
于是他又指著最后一句,問道:“君子不器,又是什么意思?”
“這句啊……”
楊慎略微沉吟,說道:“器,器物也!泛指兵器,器械,裝備,也就是我們剛剛講的道德。君子不器的意思,就是告訴我們,雖然道德很強,但是我們不能太依賴這些武器,要強健體魄,錘煉筋骨,保證赤手空拳也能打死人!”
朱厚照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孔圣人一生追尋的道,是這個意思!”
楊慎點點頭,說道:“殿下今日悟道,將來定會成為一代明君!”
朱厚照滿心歡喜:“能超越我爹嗎?”
楊慎微笑著道:“陛下乃守成之君,做事講究求穩(wěn),殿下要做開創(chuàng)之君,去建立不世功業(yè),比肩太祖太宗皇帝!”
朱厚照畢竟才十二歲,正值叛逆期,也是無限暢想的年紀。
楊慎的話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中迅速扎根發(fā)芽,然后開始野蠻生長。
接下來的時間,他已經(jīng)沒有心思讀書,而是學(xué)著楊慎的樣子,看向窗外,思考人生,暢想未來。
比肩太祖太宗皇帝,開創(chuàng)不世偉業(yè),想想就很興奮!
下課以后,朱厚照自信滿滿來到乾清宮。
“孩兒給父皇母后請安!”
“讀了一天書,餓了吧,快來吃飯!”
張皇后趕忙上前,拉著朱厚照的手,坐在桌邊。
朱厚照卻迫不及待道:“今日孩兒學(xué)到了很多新知識。”
弘治皇帝正在端著碗喝粥,聞言欣慰地笑了,問道:“學(xué)了什么?”
朱厚照回道:“學(xué)了論語,還領(lǐng)悟了孔圣人追尋的道!”
“哦?”
弘治皇帝更加來了興致,飯都顧不上吃,問道:“說說看,何為道?”
朱厚照現(xiàn)在滿肚子的學(xué)問,恨不得一口氣全都講出來。
看著自己的父親,腦袋里首先想到的是守成之君四個字。
可他年紀還小,語言能力尚有些欠缺,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來。
終于,他想到一個詞匯,趕忙說道:“父皇不思進取,我要用斧子砍,晚上就離死不遠了!”
此言一出,諾大的乾清宮驟然鴉雀無聲。
弘治皇帝臉色變得黢黑,手里還捏著筷子。
筷子上夾著菜,正準(zhǔn)備往嘴里送,停在了半空。
張皇后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夸一夸兒子,亦是愣住,不知所措。
寢宮那幾名宮女更是嚇得大氣不敢出,紛紛跪倒在地,恨不得在地上挖個坑,把腦袋塞埋進去!
朱厚照好不容易賣弄一下文采,意猶未盡道:“我還有更強的武器,但是我不用,我用拳頭就能打死……”
啪!
弘治皇帝終于忍不住了,一碗飯直接扣在桌子上。
現(xiàn)場頓時一片狼藉,稀粥和菜湯齊飛,碗碟共地磚一色!
“逆子!”
弘治皇帝幾乎失了智,騰地站起身來,怒道:“讓你讀書,讀的是仁孝禮義,你讀的都是什么歪理?”
“論語啊,這話就是老子說的!”
朱厚照尚未意識到問題,仍在轉(zhuǎn)述楊慎的話。
只不過,他轉(zhuǎn)述的內(nèi)容有些偏差,語序似乎也有點問題。
弘治皇帝臉色由黑變紫,再由紫轉(zhuǎn)青。
這小子讀的是正經(jīng)論語嗎?還敢自稱老子?
他平日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氣,今天卻動了真怒。
當(dāng)即抄起地上的板凳,想了想,又放下。
然后四下找尋,看到案牘上有幾本奏疏,伸手拿起一本。
“現(xiàn)在就想踹窩子,你還嫩點!”
說罷揚起奏疏,在朱厚照屁股上扇了兩下。
朱厚照卻滿臉的不服氣,還在反駁:“楊伴讀就是這么說的!”
弘治皇帝更加惱火,舉著奏疏說道:“你還敢還嘴?楊慎自幼飽讀詩書,享有才子之名,朕才讓他做你的伴讀,怎么可能傳授你這些大逆不道的歪理?”
張皇后趕忙上前勸阻:“陛下息怒,太子年幼,不懂事……”
“十二歲了還不懂事?他是大明的儲君,這般胡鬧,將來如何治理天下?”
張皇后干脆把朱厚照摟在懷里,說道:“你打他還不如打我!”
“你……”
弘治皇帝見狀,頓時敗下陣來。
怎么說也是自己的親兒子,打壞了心疼。
“你就慣著他吧,遲早把他慣壞了!”